《第七年夏日》吉月朔日

3、第3章

　　龙歆漾几乎是扑过去捡起背包，手忙脚乱地塞给僵立在原地的陆煜朗。
　　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里面有易碎物品，我赔，我一定赔给你。”
　　陆煜朗缓缓低头，看着被塞回来的背包，那眼神让龙歆漾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与冰冷愤怒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
　　他伸出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一把夺回背包，死死抱在怀里，冰冷的目光死死钉在龙歆漾脸上，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窒息感扑面而来。
　　龙歆漾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下意识后退半步，但嘴上仍习惯性地强辩：“谁让你跟我抢的，你早点给我不就没事了？大不了赔你个新的。”
　　她心虚地伸手，想去拉开背包拉链看看里面到底碎了什么。
　　“别碰我的东西。”
　　陆煜朗狠狠甩开她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让龙歆漾纤细的手腕瞬间红了一片。
　　火辣辣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委屈，终于点燃了她压抑一路的怒火。
　　“陆煜朗，”她不管不顾地冲到他面前，仰着头，眼圈发红地吼道，“我都道歉了，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你还要怎么样？”
　　陆煜朗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里面只剩下满眼的厌恶。
　　他紧紧抱着那个被摔在地上的背包，仿佛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陆煜朗耐心早已耗尽，再多看一眼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人，他都怕自己控制不住。
　　“让开！” 陆煜朗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威胁。
　　偏偏龙歆漾被怒火冲昏了头，仗着在自己家门口，张开双臂直接拦在楼梯口：“我不让，除非你跟我道歉，为你打我的手道歉。”
　　她完全忘了，挑起事端、摔坏东西的，明明是她自己。
　　陆煜朗彻底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他护着背包，侧身就要硬闯上楼梯。
　　“你……” 龙歆漾话未出口，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撞了过来。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向后倒去，背脊狠狠磕在坚硬的木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下一秒，龙歆漾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别墅。
　　陆煜朗脚步猛地顿住，愕然回头。
　　他根本没想用力撞她，只是想推开挡路的人。
　　他低估了自己常年运动的力量，也高估了龙歆漾那点可怜的运动神经，或者说平衡感。
　　看着她痛得蜷缩在地上，嚎啕大哭，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但随即，背包里那声清晰的碎裂声再次回响在耳边，冰冷的愤怒瞬间压倒了那丝微弱的情绪。
　　他收回手，抱着他的背包，转身上了楼。
　　决绝的背影，没有一丝停留。
　　只留下龙歆漾一个人狼狈地坐在地上，背部传来的剧痛和手腕的刺痛叠加在一起，让她眼泪止不住的流，但更多的是被彻底无视的屈辱和愤怒。
　　她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冷漠身影，气得狠狠捶了一下地板。
　　“陆煜朗，你给我等着。”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
　　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她躺在地板上干嚎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回应她的只有隐约传来的碗碟轻碰声。
　　龙歆漾的苦肉计彻底宣告失败。
　　她悻悻然地爬起来，揉着摔疼的背和有些微红的手腕，一瘸一拐地挪回自己房间。
　　“没有一个人关心我，简直惨绝人寰。”她在心里悲愤地控诉着。
　　隔壁房间。
　　陆煜朗送走笑容满面的李阿姨，反手关上房门，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无处安放的烦躁。
　　他摘下鸭舌帽，随手丢在一旁的书桌上，露出略显苍白的俊朗面孔。
　　细长的手指随意地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向后撩去，眉头却依旧微蹙着，眼神带着挥之不去的黯淡。
　　他在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个一路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背包上。
　　犹豫片刻，他还是拉开了拉链，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制相框。
　　果然，玻璃面已经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几块碎片摇摇欲坠。
　　相框里，是他三岁时拍下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小男孩依偎在父母怀里，笑得无忧无虑。
　　年轻的父母相互依偎，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幸福与般配。
　　如今，这破碎的玻璃，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着他支离破碎的家。
　　陆煜朗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父母模糊的笑脸，一遍又一遍。
　　最终，他极其小心地将那张唯一的全家福照片取了出来，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至于那个碎裂的相框，则被他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仿佛丢弃的是那段早已冰冷的过去。
　　他起身，从书架最高层抽出一本厚重的《新华字典》，将照片仔细夹在书页深处，再将字典稳稳放回原位，像完成了一场隐秘而郑重的安葬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打量起这个陌生的空间。
　　淡蓝色的墙壁，同色系的床品散发着阳光晒过的亚麻清香。
　　窗帘印着航海的图案，阳台上的绿植生机勃勃。
　　长长的阳台尽头，连接着另一个房间，粉色的窗帘紧闭，看不见里面分毫。
　　转身时脚尖碰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个篮球。
　　他随手捞起，指尖一拨，球便在掌心灵活旋转起来，流畅的动作透露出娴熟的球技。
　　书桌收拾得一尘不染，整齐码放着高一的课本和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打开衣柜，睡衣、浴巾、毛巾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未拆封的贴身衣物，只是尺寸明显小了。
　　陆煜朗微微一怔，一股陌生的暖意夹杂着微妙的尴尬涌上心头。
　　从未有人为他准备得如此周全，事无巨细。
　　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冒失的关怀，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关上柜门，卸下所有力气，放任自己深深陷进柔软的大床里。
　　被褥温柔地包裹着他，那点暖意似乎也渗进了心底。
　　他抬手，指腹不经意蹭过眼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叩、叩、叩……”
　　一阵有气无力、带着点试探性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
　　陆煜朗迅速坐起，抹了下眼角，重新戴上鸭舌帽，将帽檐压得低低的。
　　打开门，意料之外地看到了龙歆漾站在门口。
　　他下意识的皱了邹眉，以为她是来找茬的，不想与她有过多纠缠，抬手就要关门。
　　“哎等等。”龙歆漾像条滑溜的泥鳅，趁门缝未合拢之际，敏捷地钻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仰头看着他。
　　陆煜朗双手插兜，背脊挺直，帽檐下的眼神淡漠疏离，无声地散发着“请离开”的气场。
　　龙歆漾撇撇嘴，觉得这人真是没劲透了，年纪不大，装什么深沉。
　　她收起那点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道歉听起来正经些：“那个我是来道歉的，之前抢你包，害你东西摔坏了，是我不对。”
　　她顿了顿，揉了揉后背，声音里带上真实的委屈，“但是，你也把我推倒了，撞得我后背疼死了，骨头都快散架了，所以我们扯平了好不好？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这小女子计较了？”
　　陆煜朗插在兜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龙歆漾那双努力显得无辜又真诚的大眼睛，实在搞不懂这个人。
　　前一刻能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势同水火。
　　下一刻又能若无其事地跑来道歉，态度算不上多诚恳，但至少是她先低了头，好像之前的一切冲突都能一笔勾销？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和解啦。”龙歆漾飞快地给自己铺好台阶，“李阿姨让我叫你下去吃饭。”
　　她才不会承认是叶怀滢用零花钱威胁，她才不得不来修复关系。
　　为了她的家庭地位，也为了将来可能的利用价值，这点委屈她决定忍了。
　　“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在房间里欢快的转了一圈，带着点小炫耀，“这房间是我布置的，怎么样？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都喜欢看动漫打篮球吗？”
　　她指了指墙上的海报和地上的篮球。
　　陆煜朗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处处跟他针锋相对的姐姐，会花心思布置他的房间。
　　目光扫过那些透着青春气息的细节，他闷闷地开口：“衣柜里的。”
　　“都是我挑的。”龙歆漾立刻挺直腰板，一脸骄傲，“所有东西都是我亲自选的，当然啦，钱是龙院长出的。”
　　她狡黠地眨眨眼，“缺什么跟我说，我去帮你采购。”
　　采购可是有油水的好差事，差价和跑腿费，都是她小金库的来源。
　　陆煜朗听她这么说，不知为何，耳根微微发热。
　　他想到了衣柜里那包尺寸不对的贴身衣物，她连这个都准备了？
　　他从小就知道，这些东西该自己买。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龙歆漾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叭叭说着。
　　陆煜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帽檐下的视线落在别处。
　　“对了，你等我一下。”龙歆漾想到什么一阵风似的又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