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日》吉月朔日

2、第2章

　　龙歆漾上前一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陆叔叔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小朗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可靠又热情，”带他熟悉环境，一起上下学，保证不让别人欺负他。”

　　此言一出，龙元正和叶怀滢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女儿懂事了。

　　陆立祁更是笑得开怀，用力拍着龙元正的肩膀：“龙哥，好福气啊，养了个这么贴心懂事的闺女，谢了兄弟。”

　　就在这看似融洽的瞬间，一直低垂着头的陆煜朗，帽檐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抬。

　　龙歆漾只觉得呼吸一窒。

　　鸭舌帽的阴影下，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那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冷得结冰的冷漠，以及毫不掩饰的、对她刚才那番豪言壮语的讥诮与不屑。

　　但此刻，龙歆漾的大脑完全被另一个念头占据，炸得她头皮发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却这么冷的一双眼睛？

　　以及紧随其后的、铺天盖地的懊悔：

　　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我今天穿着这身咸干菜就来了？

　　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龙歆漾偷偷瞄向旁边的陆煜朗。

　　少年个子太高，蜷在后排显得有些局促，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双手紧紧护着腿上的背包，下颌线绷紧，眼神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估计是陆叔叔走了，他一个人不自在，龙歆漾心里盘算着。

　　作为家里的独生女，她习惯了众星捧月。

　　此刻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改变家庭格局的机会。

　　如果能拉拢这个新弟弟，自己在爸妈面前岂不是更有分量？

　　说不定还能体验一把当姐姐的威风。

　　她向来行动力满分。

　　利落地从自己背包里翻出李阿姨准备的牛奶和面包。

　　绽开一个自认亲和力十足的笑容，热情地递过去：“喂，还没吃早餐吧？回去还要一阵呢，先垫垫肚子，到家就能吃上李阿姨的大餐啦。”

　　陆煜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是团空气。

　　“啧，还害羞？”龙歆漾的脾气差点冒头，但想到对方寄人篱下的身份，又强行把那股优越感压了回去。

　　她手腕一扬，牛奶和面包精准地飞向目标，啪地打在陆煜朗手臂上，又滚落在他紧护着的背包上。

　　这看似随意的触碰却像按下了某个危险的开关。

　　陆煜朗猛地转头，眼神像要刀人，动作却快得惊人。

　　他一把抄起落在背包上的东西，几乎是砸回龙歆漾怀里，声音冷得像冰：“不用。”

　　眼神里写满了多管闲事的警告，带着不容置疑的排斥。

　　龙歆漾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从小到大，她龙歆漾主动示好送早餐，哪个不是受宠若惊？

　　蓉大附中校花的早餐是能随便拒绝的吗？

　　可对上那双愤怒的眼睛，再看看他死死护住背包的样子。

　　她硬生生把那点被冒犯的情绪咽了下去，算了，小屁孩，不懂事，不跟他一般见识。

　　副驾上的叶怀滢适时回头，笑容温柔地打破了僵局：“小朗，别拘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就是我们的孩子，漾漾的弟弟，一家人，千万别见外。”

　　长久的沉默后，陆煜朗终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虽然轻，但足以让全车人都松了口气。

　　就因这一声回应，龙歆漾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

　　她眼珠一转，掏出手机，飞快地调整角度，偷拍了一张自己和陆煜朗的侧脸合照。

　　熟练地P图加滤镜，配上文字【家有新成员，我有弟弟啦】，得意地发到朋友圈。

　　手机立刻疯狂震动。

　　美美：【啊啊啊！求认识帅弟弟，求正脸（星星眼）】

　　宝哥：【切，就一小屁孩，能有我帅？（抠鼻）】

　　下面一串求爆照、求介绍的留言刷屏。

　　龙歆漾嘴角翘起，点开炸开的三剑客小群：
　　美美：【没正脸差评。快！姓名年龄身高三围有无女友速报。】

　　漾漾：【查户口？无可奉告。（傲慢）】

　　美美：【重色轻友，绝交，拉黑。】

　　漾漾：【快拉，眼不见为净。（鬼脸）】

　　美美：【开学等着，看我不收拾你。（菜刀）】

　　宝哥：【啧，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瘦猴似的。】

　　美美：【滚！】

　　漾漾：【滚！】

　　宝哥：【？？？你俩不是刚绝交吗？】

　　龙歆漾笑着摁灭手机，瞟了眼身边依旧沉默的陆煜朗。

　　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可瞥见他紧抿的唇线和护着背包的手，她又怂了。

　　刚见面就刨根问底，好像不太礼貌？

　　开车的龙元正从后视镜看着中间仿佛隔着银河的两人。

　　笑着拉起了家常：“小朗啊，我和你爸，那是穿开裆裤就一起混的交情。小时候我家穷，没少去你爷爷奶奶家蹭饭。二老待我比亲儿子也不差，你爸有的，我准有一份。他们总念叨，读书才能出头啊。可惜，二老走得早。”

　　他声音低沉了些，带着怀念，“这些年各忙各的，见面少了，可这份情谊没变。你安心住下，这就是你的家。”

　　龙歆漾正喝着牛奶，闻言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爸，那干脆你收小朗当干儿子吧。”

　　她觉得自己这主意简直棒极了，还特意朝陆煜朗眨眨眼，释放友好信号。

　　陆煜朗终于给了她一个正眼，眼神却像在看一个外星来的神经病。

　　龙元正哈哈大笑：“收什么干儿子，你俩小的时候，我和你陆叔叔早给你们订过娃娃亲了，你妈也知道。”

　　噗——

　　龙歆漾嘴里的牛奶一滴不浪费，全喷在了陆煜朗的裤子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 她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喊叶怀滢递纸，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陆煜朗腿上擦。

　　陆煜朗身体猛地一僵，迅速把长腿缩回，尴尬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一把夺过纸巾，自己胡乱擦拭起来。

　　“龙歆漾，”叶怀滢皱着眉回头，“有点女孩样，毛毛躁躁像什么话。”

　　龙歆漾涨红了脸，一边擦嘴一边埋怨：“都怪老爸，开什么世纪玩笑，哪有这么编排自己女儿的。”

　　她偷偷觑了眼陆煜朗。

　　少年坐姿依旧板正，唇线抿得更紧，一手下意识地更用力地护住了怀里的背包。

　　他肯定觉得这一家子都有病。

　　龙元正笑着道：“开个玩笑嘛，瞧你脸红的。放心，现在什么年代了，不兴包办婚姻。自由恋爱多好，你看我跟你妈……”

　　“爸。”龙歆漾赶紧打断，生怕老爸又开始无差别撒狗粮。

　　她飞快地瞥了眼陆煜朗，想起他那对关系破裂的父母。

　　这个话题对他而言，恐怕是伤口撒盐。

　　她立刻开启话痨模式，叽叽喳喳地换话题，努力不让车厢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在她持续不断的背景音轰炸下，陆煜朗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微微靠向椅背。

　　窗外陌生的城市景象飞过，他习惯性地陷入自己的思绪。

　　习惯了空旷房子里的死寂，习惯了独自一人，此刻车厢内的热闹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有些烦躁。

　　被迫寄养在陌生家庭，他是抗拒到骨子里的。

　　他宁愿独自面对空荡冰冷的房间，也好过应付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和亲情。

　　可未成年的身份，让他拗不过父亲铁了心的安排。

　　母亲为了璀璨的星途，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和父亲。

　　他甚至常常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拖累她的累赘。

　　每一次父母激烈的争吵，母亲那句带着怨毒的“要不是因为小朗，我怎么会嫁给你。”

　　带刺的话语，深深扎进他心里。

　　母亲离开后，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年幼的他和永远在忙碌的父亲。

　　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版图甚至延伸到了海外。

　　于是，他这个累赘就被更彻底地清理了，像一件碍事的行李，被寄存到了千里之外。

　　他抗争过，愤怒过，最终只剩下无力。

　　他还没有能力独自飞翔，只能屈从于这冰冷的安排，来到这个陌生的家。

　　“小朗，我们到了。” 龙元正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回忆中拽回。

　　车子停稳在一栋雅致的三层别墅前。

　　这里，将是他未来一年的牢笼，或者说暂居地？

　　龙元正停好车，体贴地为陆煜朗拉开了车门。

　　还没等他动作，龙歆漾已经像只灵巧的小鹿蹦下车，热情地伸手去接他的行李：“来来来，姐姐帮你拿。”

　　龙元正笑着把行李箱递给她：“好，好好照顾弟弟。”

　　自己提着另一个箱子先进了屋。

　　叶怀滢招呼着李阿姨出来帮忙。

　　李阿姨满脸笑容地迎出来：“可算回来啦。赶紧进屋，饭菜都热乎着呢。”

　　目光落在陆煜朗身上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哎哟，这就是小朗吧？长得真精神。这大高个儿，北方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快进屋快进屋。”

　　说着便麻利地提起一个行李袋往楼上走。

　　龙歆漾铆足了劲要表现姐姐力，奈何箱子太重，她哼哧哼哧搬得吃力。

　　目光一转，落在了陆煜朗紧紧抱着的背包上。

　　这个他一路都视若珍宝的东西。

　　“这个轻，我帮你拿。” 她不由分说，伸手就去抢那个背包，试图弥补刚才车上的过失。

　　陆煜朗反应极快，像护住致命弱点般猛地侧身，利用身高优势将背包护在身侧，冷着脸大步流星就往里走，完全不给龙歆漾触碰的机会。

　　他越是这样严防死守，龙歆漾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越是上涌。

　　她小跑着跟上，瞅准一个他换手的空隙，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了背包带子。

　　“给我看看嘛。”

　　“放手。”

　　争夺只在一瞬间。

　　陆煜朗下意识地用力一拽，龙歆漾脚下不稳，惊呼一声向后踉跄，手中紧抓的背包脱手飞出，重重砸落在大理石门槛上。

　　“哐啷—”

　　一声清晰刺耳的碎裂声，扎破了别墅前短暂的平和。

　　龙歆漾看着地上那个灰扑扑的背包，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尖叫：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