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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锦绣园的回拜 ...

  •   却说那宾格莱公子既应了拜会之约,便是个守礼之人。只是苦了班府五位姑娘,自那日起便似心头揣了只活蹦乱跳的玉兔,日日对镜理妆,将各色裙衫试了个遍。尤其是白氏,几乎要遣小厮在通往锦绣园的路口日日守着,生怕错过半点消息。
      这日清晨,露珠尚挂在海棠蕊心,班府门房忽传来轻叩。只见一名锦衣小童持着泥金拜帖立在阶前,声音清亮如黄莺出谷:“我家宾公子特来回拜班老爷。”
      一语激起千层浪。后院里正梳妆的姑娘们,钗环碰得叮当响。白氏捏着帕子从内室急急走出,险些被门槛绊了娇躯,幸得大姑娘简伸手扶住——这简姑娘今日着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罗裙,鬓边只簪一朵白玉兰,清丽得似晨间初绽的芙蕖。
      “快请至花厅看茶!”班老爷倒是沉稳,只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谁知那锦衣童子却屈膝道:“公子临时接了京中急函,已在返城路上。特命小的致歉,说三五日必归,届时定当亲携薄礼登门。”说罢奉上一匣洞庭碧螺春,那茶叶装在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盒里,日光下流转着翡翠般的光泽。
      白氏闻言,心头那簇火苗“噗”地熄了半截,纤指绞着帕子叹道:“这……这可真是……”话音未落,却见那小童又掏出一封洒金笺:“公子另嘱,本月十五城西梅苑有赏春宴,听闻府上诸位小姐皆擅诗词,若蒙不弃,恳请同往。”笺上字迹清隽飘逸,隐有松墨冷香。
      十五那日,梅苑的垂丝海棠开成一片烟霞。宾格莱公子果然早早在月洞门前相迎。他今日穿了宝蓝色云纹直裰,腰系和田白玉带,见班府车轿至,亲自上前打起帘子。
      白氏领着五位姑娘下车,但见:大姑娘简一身湘妃色百蝶穿花曳地裙,行走时似有流霞随身;
      二姑娘伊丽莎白(闺名唤作丽萃)则选了鹅黄配柳绿的襦裙,发间斜插一支点翠蜻蜓步摇,灵动如林间小鹿;三姑娘玛丽着石青色素面衫子,怀里竟还揣着本《女诫》;四姑娘凯瑟琳与五姑娘莉迪雅这对双生花,一个穿绯红一个着绛紫,鬓边各垂一串东海珍珠,叮咚作响似玉碎琼瑶。
      宴设在水榭之中,曲水流觞,丝竹袅袅。宾公子身侧坐着位陌生男子,那人一身玄色暗银竹叶纹长袍,独自坐在阑干边品茶。明明是三月艳阳天,他周身却似笼着寒霜,引得不少闺秀偷眼去瞧。
      “那位是……”白氏压低声音问引路侍女。
      “回夫人,是宾公子的挚友,京城达西公子。”侍女抿嘴一笑,“听说祖上是镇守过玉门关的侯爵呢。”
      话音未落,那达西公子忽然抬眼——正巧撞见丽萃俯身去拾帕子,步摇上的蜻蜓翅颤巍巍掠过水面。四目相对不过弹指,他却已淡漠地转开视线,仿佛瞥见的只是枝头雀鸟。
      宴至酣时,不知谁提议行“飞花令”。轮到丽萃时,她正倚着朱栏看池中锦鲤,随口吟道:“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声如珠玉落银盘。
      满座皆静。宾公子击节赞叹:“好一句‘一半春休’!班二姑娘竟有易安居士遗风。”
      那厢达西公子却放下茶盏,声音清冷似碎冰碰壁:“词虽工巧,终少些气象。春日将尽乃天地常理,何须作小女儿怅惘态。”
      席间空气骤然凝滞。丽萃指尖一颤,杯中梅子酒漾开圈圈涟漪。她缓缓起身,鹅黄裙裾在晚风里绽成朵倔强的迎春花:“公子高见。只是妾身愚顽,觉着能惜取眼前半春,好过空谈千秋气象。”说罢敛衽一礼,步摇上的蜻蜓振翅欲飞。
      恰在此时,乐师奏起《月下海棠》。宾公子含笑向简姑娘伸出手:“不知可否有幸……”
      简颊边飞起红云,将纤纤玉手搭上他掌心。二人旋入舞池时,白衣蓝袍交映,恍若碧落星河落入人间。满座闺秀看得痴了,连最活泼的莉迪雅都忘了说笑。
      丽萃借更衣离席,独自沿着九曲回廊漫步。月色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廊外夜合花吐出幽香。忽闻假山后传来女子娇笑:
      “……那个班府二姑娘,自以为吟两句词就能攀高枝呢。”
      “可不?听说她家五个姑娘挤在三进院子里,妆奁怕是凑不出一斛明珠。”
      丽萃脚步一顿,指尖陷进廊柱的雕花缝隙。正要转身,却听见第三个声音——竟是那达西公子冰冷的语调:
      “班府二姑娘?”他似在沉吟,“相貌尚可,但未至倾国倾城;眼神太过锐利,失闺阁柔顺;至于家世……”后半句湮没在夜风里,可那声轻笑比言语更伤人心。
      廊角的夜合花“啪嗒”落了朵在她肩头。丽萃静静站着,直到那几人说笑着远去,才抬手捻起那朵惨白的花。步摇上的蜻蜓触须在月光下微微发颤,像极了她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落下的泪。
      回到宴厅时,舞正酣畅。宾公子与简已连舞三曲,此刻坐在翡翠屏风后说话。烛光将二人身影投在屏上,男子微微倾身,女子以扇掩面,俨然一幅《西厢记》里的画影。
      达西公子独坐角落自弈残局。丽萃经过棋枰时,忽听他道:“姑娘可知方才那首词的下阕?”
      她驻足,却不回头:“公子既有高论,何须问妾身这‘少气象’之人。”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他落下一枚黑玉棋子,“易安当年写此词时,汴京将陷。所谓春愁,实是家国之痛。”
      丽萃终于转身。烛火在他深眸里跳动,那身玄衣竟绣着极隐秘的银线缠枝莲,需得特定角度才流光溢彩。她忽然福至心灵:“公子是在说……词中别有怀抱?”
      “聪明人何须点透。”他推枰起身,玄色袍角掠过她鹅黄裙边,像深夜的海浪轻触沙滩,“只是姑娘下次拾帕子,当心真的落水。”语罢径自离去,留下满室冷梅香。
      归府的青绸马车里,莉迪雅还在叽叽喳喳说宴上见闻。白氏握着简的手反复念叨:“宾公子邀你十五日后游湖呢!可见是上了心……”只有丽萃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描摹窗上冰裂纹。
      马车经过长街石桥,桥下春水正涨。她忽然想起达西公子那句“当心落水”,心头莫名一悸。掀帘回望,梅苑的灯火已远成星子,可那袭玄衣上的银线缠枝莲,却似烙在了眼底。
      “二姐姐看什么?”凯瑟琳凑过来。
      “看春水。”丽萃放下帘子,步摇轻响,“涨得这样急,不知要载落花去哪里。”
      车内说笑声渐渐模糊。她闭目假寐,恍惚又见月下回廊,那人执棋的手骨节分明,落子时似斩断万千愁绪。而屏风上的剪影,姐姐与宾公子依偎的模样,甜得像浸了蜜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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