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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酒一杯歌一遍   绿酒一 ...

  •   绿酒一杯歌一遍。班府后宅的海棠,经了几场细雨,愈发娇艳欲滴,恰似闺中待嫁女儿的心思,藏不住,压不垮,蓬蓬勃勃地要从那绿叶间挣脱出来。那桩关于“锦绣园”新贵宾公子的热闹话头,在白氏心头滚了又滚,烫得她坐立难安。
      且说那位被白氏日夜念叨的班老爷,心下并非真如表面那般波澜不兴。那日书房戏语之后,他独自对着窗外出神良久。白氏那混合着期盼、焦灼与算计的眸光,女儿们或娴静或活泼的身影,在他心底过了一遭。他终究是这深宅里唯一的男主心骨。
      于是,在谁也未察觉的某个清晨,薄雾如轻纱尚未散去,班老爷便唤了小厮备车,吩咐去“锦绣园”走一遭。他行事向来如此,心意既定,便如静水深流,表面不见涟漪。此番拜访,他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却偏要做出个云淡风轻的模样,连身边最亲近的长随也未透半分口风。
      直到那拜访后第一顿家宴时分,一家子围坐在花梨木嵌螺钿的圆桌旁,桌上虽只是几样精致清粥小菜,气氛却隐隐透着不同。二小姐丽萃心细如发,瞥见父亲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与往日不同的笑意,那笑意里仿佛藏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秘密。她正暗自思忖,忽听座上的父亲闲闲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今日的糟鹌鹑脯倒还入味。厨下的张妈,心思见长了。”
      白氏正舀着一勺冰糖燕窝,闻言只懒懒接口:“老爷喜欢便好。妾身这几日心口总不大爽利,吃什么都没滋味,倒惦记着城外紫云观新进的香,说是安神最好……”
      她絮絮的话头还未展开,班老爷便轻轻放下乌木银头箸,那“嗒”的一声轻响,不知怎的,竟让满桌低语都静了一静。他目光徐徐扫过席间五位玉貌芳华的姑娘,最后落在夫人那张薄施脂粉、难掩关切的脸庞上,方才慢条斯理道:“说起安神……夫人今日倒可宽宽心了。你心心念念的那桩事,我已替你办妥。”
      白氏执勺的手停在半空,一双凤眸倏地睁圆了:“老爷……此话何意?”
      班老爷接过丫鬟递上的热毛巾,徐徐拭了拭手,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得叫人心焦。“便是宾格莱公子那桩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窗外的天气,“我思来想去,夫人所言不无道理。邻里之间,礼不可废。故而……今日午后,我已去过‘锦绣园’,拜会了那位宾公子。”
      “哐当”一声,是白氏的银匙落回了甜白瓷碗里,清脆的声响在骤然死寂的饭厅里回荡。她脸上血色霎时褪去,又猛地涌上,染得双颊如涂了最艳的胭脂。她身子前倾,几乎要离了座儿,声音又尖又颤,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老爷!你……你真去了?天爷!你怎不早说!快,快细细说与我听!那宾公子是何等人物?可曾提起我们?园子里面是怎样的光景?他……他待你客气么?” 一连串的话如珠玉迸溅,又快又急。
      几位小姐也停下了箸。大小姐简微微垂首,雪白的耳垂却悄悄红了,只管用指尖细细描画着碗沿上缠枝莲的花纹。三小姐玛丽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她思索时的习惯),一本正经道:“父亲此举合乎《周礼·春官》中‘士相见’之仪。”四小姐吉蒂与五小姐丽迪雅则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光彩,丽迪雅更是险些要拍手笑出来,被姐姐在桌下轻轻扯了扯衣袖。
      唯有丽萃,眸光清亮,只望着父亲,等他下文。她心下明了,父亲这般作态,定有后话。
      班老爷对夫人的激动恍若未闻,只夹了一箸清炒芦笋,细细嚼了,方才在满桌焦灼的视线里,缓缓道:“宾公子么……年纪甚轻,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相貌是极好的,眉目疏朗,有玉山之姿。谈吐也温文,并非那等纨绔浮浪之辈。至于园子,”他顿了顿,似在回想,“庭院开阔,花木打理得精心,陈设倒不奢华,却处处见雅致。”
      白氏听得心花怒放,眼前仿佛已见那位“眉目疏朗、有玉山之姿”的年轻公子,正朝着自家女儿含笑作揖。她迫不及待地追问:“那可曾……可曾提到我们府上?提到几位姑娘?”
      班老爷放下筷子,接过茶盏,用盖碗轻轻拨弄着浮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神情。“闲谈间,略提过一句,说左近有几户书香人家,女儿皆教养不俗。”
      只这一句,在白氏听来,不啻仙乐纶音。她以手抚胸,长长舒了口气,眼角竟似有些湿润:“这就好,这就好!有了这话头,往后往来便不难了!老爷,你真是……真是瞒得我好苦!” 那语气又是嗔,又是喜,又是无限感慨。
      饭厅里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丽迪雅已忍不住小声与吉蒂议论起“玉山之姿”该是何等模样。简的脸更红了,如初绽的蔷薇。连向来持重的玛丽,也低声与丽萃讨论起“温文”与“雅致”在士人品评中的等级。
      然而,班老爷呷了一口茶,在满室渐起的欢欣低语中,又淡淡补了一句:“不过,我今日前去,倒并非全为夫人所嘱。”
      这句话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刚刚鼓胀起来的喜悦。白氏笑容微凝:“老爷……这是何意?”
      班老爷抬眼,目光掠过夫人,看向几个女儿,那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清晰可辨的、带着暖意的调侃。“我临去时,与宾公子说,”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字字清晰,“我家中有几位尚待字闺中的女儿,若蒙不弃,改日可让内子带着她们过府拜会,与公子……及公子的亲友,一同品茶闲叙。”
      “哎呀!” 白氏这一声惊呼,真正是又惊又喜,魂儿都要飞出来半缕。她再也坐不住,起身绕到班老爷身边,也顾不得女儿们在场,攥着帕子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声音又娇又颤:“我的好老爷!你……你竟这般直接说了?这……这真是……真是天大的体面!宾公子他如何答的?可应允了?定了日子不曾?”
      班老爷肩头挨了那没什么力道的一下,眼底笑意终于漫了出来,却仍端着架子:“公子甚是客气,只说荣幸之至,日子但凭我们方便。”
      “哎哟,佛祖保佑,祖宗显灵!” 白氏简直要喜极而泣,忙忙地对虚空合十拜了拜,又转身对着女儿们,眼中光彩灼灼,“你们都听见了?可要仔细预备起来!衣裳头面,言行举止,万不能有一丝错处!这是顶顶要紧的机缘!”
      小姐们纷纷应声,脸上也都飞起红霞,各自心中小鹿乱撞,思绪早已飞到那“锦绣园”的茶席上去了。
      一场家宴,便在这样忽起忽落、乍惊乍喜的波澜中用完。丫鬟们撤下席面,换上清茶果品。白氏仍拉着班老爷问东问西,恨不得将他会见宾公子的每个细节、每句话语都掰开揉碎,品出千百种深意来。
      正热闹间,管家来报,道是隔壁卢府的夫人携两位小姐过府闲话,轿子已到二门了。
      白氏一听,更是精神大振,忙道:“快请!快请到小花厅看茶!” 她转头对班老爷与女儿们道:“卢夫人来得正好!这事儿,合该也叫她知道知道。” 那语气里,颇有几分扬眉吐气、分享喜悦,兼带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之意。
      班老爷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自起身往书房去了,将这一室即将更甚的莺声燕语留给夫人。临出厅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但见窗外春阳正暖,透过茜纱窗,柔柔地洒在女儿们青春明媚的脸庞上。白氏已重新匀了面,理了理鬓角,端出一副矜持又热络的主母姿态,准备迎接访客。那场景,鲜活,生动,充满了世俗的期盼与小小的计谋,却也让这深深宅院,浸满了暖洋洋的、属于“家”的生气。
      他摇了摇头,那抹始终噙在唇边的、旁人难以捉摸的笑意,终于真切地蔓延至眼底。这后宅里的风云,因一位外来的年轻公子而起,怕是要愈发缭乱热闹了。而他,乐得做个闲坐观棋、偶尔落下一子便搅动一池春水的人。
      只是苦了那位宾格莱公子——班老爷踏出厅门时,不无促狭地想——他还不知自己已成了这左近闺阁中,最炙手可热的那枚“珍宝”,更不知班府这位心思九曲玲珑的当家主母,已将他视作囊中之物,势要为自己某位女儿,争上一争了。
      小花厅里,隐隐已传来卢夫人娇脆的笑语和白氏刻意压低的、带着神秘与兴奋的寒暄声。春风穿过长廊,带来海棠愈发浓郁的甜香,也带来了崭新一日,崭新一局,那徐徐拉开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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