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月下海棠盟初缔   梅苑宴 ...

  •   梅苑宴后不过三日,班府那株百年海棠下,竟多了架秋千。白氏扶着丫鬟的手绕树三匝,指尖抚过新漆的湘妃竹座板,声音里浸了蜜糖:“昨儿夜里悄没声送来的——宾公子身边那个叫瑞香的小厮,捧着图纸带匠人忙到子时呢。”
      晨光透过花隙洒在简月白色的裙裾上。她正轻抚秋千绳上系着的双蝶结,闻言指尖微颤,那双常含春水的杏眸里泛起涟漪:“这……太过破费了。”
      “我的傻姑娘!”白氏执起团扇轻点她额头,扇面上绣的鸳鸯惊起波纹,“这是将你放在心上呢!”又压低声音凑近,“昨儿你爹爹从书房窗缝瞧见了,宾公子亲自站在那指挥——一身雨过天青色直裰,月光底下清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话音未落,角门外传来环佩叮咚。但见丽萃拎着个湘竹编的食盒进来,鹅黄衫子被晨露打湿一角,像初醒的蝶翅:“姐姐们倒会享清闲。”她揭开盒盖,杏仁酪的甜香混着海棠冷香弥漫开来,“厨娘说今晨有贵客,特意多做了份。”
      “什么贵客?”简接过青瓷碗时,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响。
      丽萃却不答,只抬眼望向东边粉墙。墙外忽传来马蹄踏碎落花的细响,伴着少年清越的吟诵:“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原来宾格莱公子邀了姐妹二人往锦绣园赏新到的洛阳牡丹。轿子才过垂花门,便见两位华服女子立在九曲桥头。左边着胭脂红遍地金褙子的掩唇轻笑:“可算来了,我们公子从卯时便催人扫径烹茶呢。”
      这便是宾家大小姐,闺名唤作卡罗琳的。她发间那支赤金点翠鸾鸟步摇,随着笑声颤巍巍指向简:“好个美人儿,难怪我弟弟昨夜对着月亮吟什么‘窈窕淑女’。”
      右侧穿艾绿绣白梅披风的,却是达西公子的胞妹乔治安娜。这姑娘不过及笄之年,眉眼已见倾城之色,只是神色疏离如远山积雪,只微微颔首便算见了礼。
      一行人往水榭去时,卡罗琳忽执起简的手腕:“妹妹这翡翠镯子水头真好,怕是传了三代以上的老坑玻璃种罢?”指尖似无意划过简微旧的袖口绣边。
      丽萃走在半步之后,瞧见姐姐耳尖泛红,便含笑接话:“姐姐好眼力。这镯子原是外祖母的嫁妆,说是缅甸贡品。可惜年头久了,金镶扣有些松——”她顺势将简的袖子轻轻往下拉了拉,盖住那处磨白的边角,“正想请教,姐姐可知京城哪家银楼能修?”
      正说着已到牡丹圃。但见魏紫姚黄开成锦绣汪洋,花阴深处却立着个玄色身影。达西公子今日未束冠,墨发用根白玉簪松松绾着,正俯身嗅一朵墨洒金。听见脚步声回首,目光越过满园秾艳,竟落在丽萃鬓边那支点翠蜻蜓上。
      “公子好雅兴。”卡罗琳抢上前,折了朵赵粉欲簪在他襟前,“这墨洒金虽名贵,到底太素净了些。”
      达西侧身避开,玄衣袖摆带落几片花瓣:“素净有素净的妙处。”这话说得轻,却让满园笑语静了一瞬。
      午宴设在临湖的芙蓉榭。八扇紫檀木雕花屏风上,竟用的是李思训的金碧山水。宾公子亲自布菜,将一碟樱桃肉推到简面前:“听闻姑娘喜甜,这是苏州来的厨子按古法做的。”
      席间说起京中近日流行的双陆棋。卡罗琳执了犀角酒觞笑道:“上回在镇国公府,达西公子一人对三局,赢得几位郡王世子卸了玉佩作彩头呢。”眼波流转间瞟向丽萃,“班二姑娘可会此戏?”
      “略知一二。”丽萃正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藕盒,“不过乡野玩法,难登大雅之堂。”
      “何必过谦。”达西忽开口。他指尖抚着酒觞上镶嵌的孔雀石,声音似冰下流水:“那日在回廊,见姑娘用石子布阵法,可是失传的‘瑶台谱’?”
      满座皆惊。丽萃筷尖的藕盒落入醋碟,溅起琥珀色涟漪。她怎知那日午后独自在自家庭院摆弄祖传棋谱,竟被墙外人窥见?抬眼望去,达西眸深似古井,井底却映着芙蓉榭外一树将谢的海棠。
      卡罗琳脸色微变,忙笑着打岔:“既如此,不如现摆一局?”话音未落,忽有丫鬟急匆匆进来,在白氏耳边低语几句。但见白氏手中银箸“当啷”落在玛瑙碟上,颤声道:“简儿……你爹爹方才骑马摔了!”
      原是一场虚惊——班老爷不过踏青时扭了脚踝。可锦绣园里已乱了套。简听得消息时指尖冰凉,那盏君山银针泼湿了月华裙。正要起身告退,腕子却被温暖掌心覆住。
      “我送姑娘回去。”宾格莱公子已召来青绸暖轿,转身时腰间玉佩急急相撞,“瑞香!去请太医院告老的张院判!”
      “何须劳动——”简话音未落,忽觉肩头一沉。竟是达西解了身上的玄色鹤氅披在她身上,那鹤氅内里熏过冷梅香,袖口银线绣的缠枝莲触手生凉:“春寒未退,仔细着凉。”
      轿帘落下时,丽萃瞥见达西站在满园牡丹中目送。风卷起他未绾的长发,几缕拂过紧抿的薄唇。那身影孤绝得像墨池里唯一的白鹤。
      回府路上细雨忽至。简裹着鹤氅缩在轿角,忽从衣襟暗袋摸出片硬物——竟是对羊脂玉压襟,雕作并蒂莲模样,莲心嵌着粒朱砂似的红宝。玉下压着张洒金笺,上头铁画银钩两行字:
      “惊鸿照影,非吾本意。
      玉暖生烟,望君惜取。”
      没有落款。可简认得那字迹——梅苑宴那日,宾公子替她题扇面时,笔锋转折处也是这般,如松枝覆雪,清峻里透着力道。
      是夜班府后罩房里,一对红烛高烧。简靠在填漆描金拔步床的引枕上,指尖反复摩挲那对并蒂莲压襟。丽萃坐在床沿替她篦头发,犀角梳划过流水似的青丝。
      “他今日……握了我的手。”简声音轻得像怕惊破梦境,“虽只一瞬,可掌心烫得厉害。”
      铜镜里映出姊妹二人的影子。一个云鬓半偏,眼波柔得能化开三春冰;一个螓首微侧,唇角噙着洞察世情的笑。窗外雨打芭蕉,一声声似催花开。
      “姐姐可要想清楚。”丽萃忽道,“今日宴上,那位卡罗琳小姐腕上的虾须镯,嵌的是暹罗进贡的血翡。她问姐姐镯子时,眼神像在估价市集上的羊脂玉。”
      简攥紧压襟,红宝石硌得掌心生疼:“你是说……”
      “我是说,锦绣园的牡丹开得再好,根终究扎在金山银海里。”丽萃放下梳子,从妆奁取出个鎏金葵花盒,“姐姐可知这是什么?”
      盒里躺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成未展的玉兰苞。“上巳节那日,我在梅苑假山缝捡的。”她拈起簪子对着烛火,银光流转处,隐见极小的篆文刻着“乔治安娜·达西”,“达西家的小姐,连丢支寻常簪子都不屑回头找。”
      烛花“啪”地爆开。简忽然落泪,泪珠滚在并蒂莲上,把那粒红宝浸得凄艳欲滴:“可他待我……是真心……”
      “真心自然是真的。”丽萃取帕子拭她眼角,语气软下来,“就像这雨,此刻落在芭蕉上是真的,明日晒干了也是真的。”她望向东厢房方向,那里传来白氏兴高采烈吩咐丫鬟准备谢礼的声音,“怕只怕,有些真心熬不过三伏的日头。”
      更漏将尽时,丽萃回到自己厢房。却见窗台上摆着个黑漆螺钿匣子。打开来,里头没有信笺,只有三样物事:
      一截折断的墨洒金牡丹枝,断口新鲜,犹带晨露;
      半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刻着“瑶台谱”特有的云纹;
      以及她昨日遗失在锦绣园的回廊——那条绣着蜻蜓点水的杏子黄汗巾。
      汗巾右下角,多了行银粉勾的小字。需得举到月光下才看得清:“棋谱第十七式,名唤‘惊蛰’。”
      正是她那天在自家庭院摆到一半的残局。
      丽萃推开菱花窗。夜雨已歇,天际露出鱼肚白。远远可见锦绣园最高的观星楼,隐约有灯火彻夜未熄,在黛色天幕上晕开一团暖黄光晕,像谁在深海点燃的引航灯。
      她将那截牡丹枝插入案头雨过天青釉瓶,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惊动檐下宿鸟,扑棱棱飞向将明的东方。
      而东厢房里,简握着并蒂莲压襟终于睡去。梦中仍是满园牡丹,有个宝蓝色身影立在花海深处,转身时掌心开出并蒂莲,莲心那粒红宝,滚烫如初生的朝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