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我会坠落》广湘岭

6、没有你，我会坠落

　　下午三点，宋芷陌准时按响了何含春家的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何含春穿着居家服——一件印着“音乐使我头秃”字样的宽松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松松地扎着，光着脚站在门垫上。

　　“挺准时，”她侧身让宋芷陌进来，“进来吧，不用换鞋。”

　　宋芷陌走进玄关，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挂着的……那个泡面记账本的放大版海报。

　　“这……”她指着海报，一时语塞。

　　“粉丝送的，”何含春耸耸肩，“我觉得挺有意思，就挂这儿了。每天提醒你别忘了还债。”

　　宋芷陌哭笑不得。

　　何含春家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客厅里最显眼的是那架黑色三角钢琴，旁边散落着乐谱和几张吉他。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音乐和艺术类书籍。

　　“你家……”宋芷陌环顾四周，“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何含春走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奢华工作室？满墙奖杯？”

　　“……差不多。”

　　“那多没意思，”何含春递给她一瓶水，“我喜欢住得像个正常人。”

　　她说着，拉开冰箱门：“要喝别的吗？有果汁、汽水……哦对了，”她从冰箱里端出一个小玻璃碗，“布丁，我自己做的。但不是给你吃的。”

　　宋芷陌看着那碗焦糖布丁，表面光滑，色泽诱人：“你还会做这个？”

　　“这七年学的，”何含春把布丁放回冰箱，“免得想吃的时候买不到。不过你别打它主意，这碗抵‘你七年前吃了我最后一个布丁’那笔账。”

　　“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何含春关上冰箱门，“但我记得。那个布丁是我排了半小时队买的，刚放进冰箱，转眼就被你吃了。”

　　宋芷陌努力回忆，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行吧，”她放弃争辩，“那我们现在开始练和声？”

　　“不急，”何含春走到钢琴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先聊聊。你知道和声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和谐？”

　　“是信任，”何含春转过头看她，“你要相信我的声音会接住你的，我也要相信你不会突然跑调。这需要……默契。”

　　她说着，手指轻轻按下一个和弦。音符在房间里流淌开来。

　　“所以，”何含春继续说，“在练和声之前，我们得先找回一点默契。从最简单的开始——二重唱。你记得我们以前常唱的那首吗？”

　　宋芷陌当然记得。那是她们在大学音乐社时经常合唱的歌，一首老式情歌，很简单，但和声很美。

　　“记得，”她轻声说，“但很久没唱了。”

　　“试试？”何含春已经弹起了前奏。

　　宋芷陌犹豫了一下，然后在熟悉的旋律中开口唱出第一句。

　　何含春很快接上第二句。两人的声音在空中交汇，竟然意外地和谐，仿佛七年时光从未存在过。

　　一曲唱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还不错，”何含春先开口，“至少没跑调。”

　　“你也是，”宋芷陌说，“至少没抢拍。”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现在来谈正事，”何含春从钢琴凳下抽出一份乐谱，“电影的和声部分我重新编了一下，有几个地方需要讨论。”

　　她们在钢琴前讨论了近一个小时。何含春弹，宋芷陌唱，反复调整和声的细节。过程中，何含春偶尔会伸手调整宋芷陌的发声位置，或者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放松。

　　每次触碰都很短暂，很专业，但宋芷陌能感觉到何含春指尖的温度。

　　“停，”何含春又一次打断她，“这里，你的声音太紧了。放松，想象一下……”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想象一下你已经还清了一半的债，心情开始变好的感觉。”

　　宋芷陌无奈：“你能不能换个比喻？”

　　“不能，”何含春理直气壮，“这个最有效。再来。”

　　又练了一个小时，宋芷陌嗓子开始发干。何含春叫了暂停，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

　　“休息一会儿，”她把水递给宋芷陌，然后从茶几底下拿出那个iPad，“顺便，更新一下还债进度。”

　　宋芷陌喝着水，看着她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今天练和声很顺利，”何含春边打字边说，“可以清两笔账。第一笔，‘你七年前弄丢我一本乐谱’。第二笔……”

　　她顿了顿，抬头看宋芷陌：“‘你今天唱歌时很好看，让我灵感爆发’。”

　　宋芷陌差点被水呛到：“这也能算？”

　　“为什么不能？”何含春一脸理所当然，“艺术创作需要灵感，你提供了灵感，这就是价值。在我的记账体系里，这值……不少钱呢。”

　　她说着，把iPad转向宋芷陌。屏幕上果然多了一条新记录：“宋芷陌提供创作灵感一次，价值：待定（暂估为一顿火锅）”。

　　“……你真是，”宋芷陌扶额，“越来越离谱了。”

　　“这叫与时俱进，”何含春收起iPad，“好了，休息结束。最后练一遍，然后……”

　　她看了眼时间：“然后我请你吃晚饭。楼下面馆，能抵‘你七年前总说想吃我做的面却一次没吃上’那笔账。”

　　“你还会做饭？”

　　“这七年学的，”何含春重新坐回钢琴前，“不然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外卖。”

　　最后一轮练习很顺利。结束时已经快六点了。

　　“走吧，”何含春站起身，很自然地拉起宋芷陌的手腕，“再不去面馆该排队了。”

　　宋芷陌被她拉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等等，我拿包……”

　　“不用拿，吃完上来再拿。”何含春已经打开了门。

　　楼下的面馆果然要排队。取完号，两人站在门口等。

　　“你经常来这儿？”宋芷陌问。

　　“嗯，老板是我老乡，面做得地道。”何含春说着，忽然指了指街对面，“看到那家奶茶店了吗？七年前就有，现在还在。”

　　宋芷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家小小的奶茶店，招牌都褪色了，但确实还在营业。

　　“你记得吗？”何含春轻声说，“我们以前常去，你总点珍珠奶茶，半糖去冰。”

　　“记得，”宋芷陌点头，“你总笑我喝得慢，珍珠都沉底了。”

　　“因为你真的喝得很慢，”何含春笑了，“一杯奶茶能喝一下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街对面的奶茶店。

　　“后来……”宋芷陌开口，“后来你还去过吗？”

　　“去过，”何含春说，“刚分手那段时间，几乎每天去。点两杯，一杯珍珠奶茶半糖去冰，一杯柠檬茶全糖。喝不完就放着，看着。”

　　她语气很平静，但宋芷陌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为什么是两杯？”她问。

　　“因为……”何含春转过头看她，“因为觉得你可能会回来。想着如果你回来了，至少有一杯是你喜欢的。”

　　宋芷陌说不出话。

　　“不过后来就不去了，”何含春继续说，“因为老板问我，是不是在等人。我说是。他说，别等了，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正好轮到她们的号了。

　　“走吧，”何含春拍了拍她的肩，“吃面。”

　　面馆里，何含春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双份牛肉。

　　“你以前就爱这么吃，”她把一碗推到宋芷陌面前，“说肉多才够味。”

　　宋芷陌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何含春。”她忽然说。

　　“嗯？”

　　“对不起。”

　　何含春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对不起什么？”

　　“很多事，”宋芷陌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那杯奶茶，那个布丁，那本乐谱……还有，让你等。”

　　何含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知道对不起就好。所以你要好好还债，一顿面可不够。”

　　她说着，夹起一筷子面：“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面。结账时，老板看了看她们，笑了：“小何，今天带朋友来啊？”

　　“嗯，”何含春点头，“很重要的朋友。”

　　走出面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街上行人匆匆。

　　“上去拿包？”何含春问。

　　“嗯。”

　　回到何含春家，宋芷陌拿起自己的包。在玄关换鞋时，她注意到鞋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那张照片——七年前在出租屋阳台，她做鬼脸，何含春搂着她肩笑的那张。

　　“你还留着。”她轻声说。

　　“嗯，”何含春站在她身后，“搬家这么多次，很多东西都丢了，但这个一直留着。”

　　宋芷陌转过身，看着她。

　　何含春也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宋芷陌，”她说，“你知道吗，其实我记账本里有很多笔账，都是瞎编的。”

　　“比如？”

　　“比如那个布丁，”何含春笑了，“其实是我自己吃了，但忘了。为了让你欠我，就记在你头上了。”

　　宋芷陌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真是……”

　　“但有些账是真的，”何含春继续说，“比如那本乐谱，你真的弄丢了。还有那个电话，我真的错过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宋芷陌很近。

　　“所以你看，”她轻声说，“我们的过去，有真的，有假的，有我记得的，有你忘了的。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算，一笔一笔算清楚。”

　　宋芷陌看着她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要算到什么时候？”她问。

　　“算到……”何含春想了想，“算到我们都不在乎谁欠谁了为止。”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好了，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录音。”

　　宋芷陌点点头，背上包。

　　走到门口，她回头：“何含春。”

　　“嗯？”

　　“明天……还能来你家练歌吗？”

　　何含春眼睛亮了亮：“想继续还债？”

　　“嗯，”宋芷陌点头，“想多还几笔。”

　　何含春笑了：“那明天下午三点，老时间。记得带谱子，还有……别打布丁的主意。”

　　“知道了。”

　　宋芷陌下楼，走出单元门。抬头，看到何含春家的窗户亮着灯。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何含春发了条消息：“面很好吃。谢谢。”

　　几秒后，何含春回复：“这顿抵‘奶茶等待费’的十分之一。继续努力。”

　　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个泡面记账本的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今日进展：宋芷陌说对不起。价值：无价。还款方式：用以后所有的真诚来还。”

　　宋芷陌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她回复：“你的记账本越来越不像记账本了。”

　　何含春秒回：“因为它本来就不是。晚安，欠债的。”

　　“晚安，债主。”

　　宋芷陌收起手机，走向小区门口。夜风温柔，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忽然觉得，还债这件事，好像……真的不只是还债了。

　　而楼上，何含春站在窗前，看着宋芷陌离去的背影，手里拿着那个泡面记账本，轻轻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是她很久以前写下的：

　　“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我要慢慢跟她算账，算一辈子。”

　　她笑了笑，合上本子。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房间里的钢琴安静地等待着明天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