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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真实感 垂钓者与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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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在用邀约式的话语诱她上钩。
带着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命令感。
杨闻溪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于是门被合上,她的思念在黑暗里释放,带着满心的喟叹将两人包围。
五指从耳后插进她的发丝,杨闻溪一手掌着她的头,一手托着她的腰。细细密密地吻孟思渝的耳廓、吻她的鬓角,伴着一遍又一遍饱含爱意的低喃。
杨闻溪觉得自己彻底栽了,比初雪那晚的一见钟情还要完蛋。
完蛋到她清楚地知道孟思渝对她怀有生分,却也愿意自欺欺人地靠近她。
孟思渝哪里是小鱼,分明她才是,她固执地要去咬孟思渝手里没有挂钩的线。
她才是那条鱼,在自己的水域悠游自在,直到某天岸上路过一个人,像是命定般的,她拼命摆着尾巴游上去。
鱼儿会咬线,她也可以咬孟思渝的耳朵。
但杨闻溪舍不得,只是用齿尖碰了碰,然后含住,忍耐着不去舔舐。
可是孟思渝受不了了。
灼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进她的耳蜗里,她能感到被爱意包裹,像是浸泡到水里。她沉溺这种感觉,但水一动不动,只是轻轻托着她,没有掀起一点浪花。
指腹落到眼尾,她听见水的源泉说:“思渝……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嗯。”孟思渝平复着心跳,也平复着燥热,她问:“我要叫你什么?”
她们确认关系四天了,却不知道叫对方什么。但发问的人似乎一直在叫自己杨老板?
杨闻溪在心里失笑,不真实的感觉从黑暗里笼上来。
“都可以。叫我的名字,叫我闻溪,也有亲人会叫我溪溪。”
或者更为特殊的,但那不应该是由我说出口,小鱼。杨闻溪在心里补充。
安静地抱着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孟女士招呼吃饭的声音。
戏剧感混着不真实感在黑暗中萦绕,孟思渝扬着声音:“好。”
脚步声远去,背后的手还未松开,杨闻溪轻轻碰了碰她的耳朵,低声唤她:“思渝。”
“你为什么不亲我?”
这问来得突然,杨闻溪愣住:“什么?”
孟思渝侧头,把吐息喷在她的颈窝里:“你没有亲我。”
确实,她的吻落在了耳朵、眼尾、鬓角,就是没落到唇上。
杨闻溪心满意足地抒发了自己思念与情感,在此之间,她暂时无法忽视那股不真实的感觉,所以……
如果“吻”的落点和它的偏旁一样是“口”的话……
确实像孟思渝说的,她没有吻她。
“吃饭吧。”孟思渝松开手,轻声说。
刚迈出的身子被一把拉回,她被推到电竞椅中,椅子滑倒桌边停住,孟思渝在黑暗里抬头:“你——”
比声音更先落到实处的是柔软的,杨闻溪含着她的上唇,舔过唇珠,舌尖径直探入口腔,没有给还在发愣的人一点喘息的时间。
孟思渝的鱼竿没有钩子,却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她在岸边自若地徘徊,却用细软的线不断地勾着她的心神。
欲的滋生是因为爱吗?爱意不对等时,欲能对等吗?
杨闻溪二十三年的人生里难得生出一点委屈,以至于这份委屈在偏倒的爱下,滋生了一点不甘心。
膝盖抵上电竞椅,手掌着孟思渝的腰,她用缠绵的吻来回答孟思渝的不满。
辗转相贴的唇缝里溢出喘息,孟思渝被禁锢在电竞椅上,只能仰头承受绵密又酸软的吻。
灵魂发出满足的喟叹,她更想杨闻溪了。在她们见面之后。
心跳鼓动如雷,舌根有些麻木,也许还有口津从唇齿中流出,孟思渝只感觉小腹一阵发烫。
房门再次被敲响的瞬间,孟思渝的脑海闪过一个念头。
她思念的是这个人吗?是她的灵魂?还是她的身体?
黑暗掩盖了脸颊不正常的红,孟思渝四肢瘫软,小声喘着气。
杨闻溪咽了下喉咙,直起身子:“孟阿姨,我们正在看论文的任务书,马上下来。”
“孟女士”是彻底叫不出口了。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杨闻溪按捺着些许的坐立不安,与孟阿姨一来一回相谈甚欢;孟母一边欣慰着吃相终于文静的女儿,一边蹉跎两个孩子多多交流;孟思渝面上四平八稳,暗地里向她妈不断飞眼刀。
“小鱼,给杨老师递一下焗烤鸡翅。”
目光交会,孟思渝加了一块鸡翅到杨闻溪碗里。杨闻溪微笑:“谢谢小鱼。”
“小鱼”两个字压得很低,吐得很快,像是从舌尖弹出来。
孟思渝又想到昏暗的卧房里,在口中的作乱挑逗,吞咽的动作一滞,她的舌根似乎又开始麻了。
孟母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着不得了,这窝里横的鱼竟然也有主动给人夹菜的时候。
视线又落到这位气质出众的杨老师身上,孟母的眼睛弯得更甚。
“杨老师。”她给杨闻溪舀了一勺芍药,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你要不要留下来住几天?”
“咳咳咳——”孟思渝爆发一阵咳嗽。
孟母皱眉看着自家闺女,教育的话还没出口,杨闻溪的纸巾已经递到嘴边。
被岁月淬过的眸子漫上喜意,孟女士闭上了嘴巴。
看来两个孩子在房里相处得不错啊。
这几年,除了那三个同性恋的孩子,她还没见过谁能与自家闺女有这么近的肢体距离。
“妈,你说什么呢。”孟思渝微笑着说,桌子下拖鞋稳稳踩上自家妈的脚背。
孟母剜了她一眼,沉着地抽出脚藏在椅子下面:“我是觉得这写论文啊,得趁热打铁嘛,杨老师每天来来回回多不方便,不如住在这里,说不定能事半功倍。”
“杨老师啊,这房子平时只有小鱼一个人住,我和她爸都不住这边的。这里有干净的空房间,会有阿姨来做饭和清洁,很方便的。”
孟思渝埋着头不理。她很不喜欢她妈妈这种快速拉进距离、模糊边界感的行为。
更何况她模糊的边界感是横亘在她和杨闻溪之间的。
孟母还在说着什么,但杨闻溪敏锐地察觉到了孟思渝的情绪,哪怕她的面色并没有任何不虞。
杨闻溪抿着唇,听着孟母的劝说,一时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今天的巧合,她不会知道她的女朋友住在这里,不会知道她当了两年义务兵的女朋友正在愁本科毕业论文,不会知道她的女朋友……家境可谓优渥。
她本无意观察这里的装饰,但自从知道这是孟思渝家后,眼睛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杨闻溪无法欺骗自己,她热切地希望更多地了解孟思渝。
于是她看见了楼梯下的立柜里,有黑白的功勋照片,老人的胸口别着可歌可泣的奖章;她看见了彩色的作训服合照,背景像是越野训练地,照片里最小的人是一个女婴,与孟思渝的眼睛有七分相似;她看见了省人民政府颁发的企业慈善奖、看见了红十字总会授予的奉献奖章……
杨闻溪快不认识“不真实感”这四个字了。
但是不真实感又切实将她包裹着,细密无缝地、温润隐秘地。
然后在孟思渝沉默地扒饭中,不真实感终于贴上她的每一寸肌肤,顺着口鼻浸入身体。
她们没了解对方多少,但杨闻溪就是觉得自己读懂孟思渝了。
她读出来,孟思渝不希望她住这里。作为杨老师是这样,作为女朋友更是这样。
于是杨闻溪笑着,也给孟母盛了两块山药:“阿姨,我有一个店,晚上要回去照看,就不住在这里了。”其实清糖并不需要她看着,那里与她而言,像是一个五光十色的庇护所。
“我自己开车,挺方便的。”
晚上七点半,饭后闲聊终于结束了,孟思渝被她妈勒令:务必把杨老师送上车。
临近年关,梓桐大院里装饰着彩灯和红灯笼。对中国人来说,红色的光有二象性,既可以表示喜庆,又可以表示诡谲。
孟思渝觉得自己找到了其中模糊的边界,这是一种隐秘的感觉,介于喜和悲、涨与落之间。
红色的光照在杨闻溪的侧脸,她藏在杨闻溪的影子里,相扣的十指在空中晃荡。
孟思渝爱运动,手却不大暖和。吃完那顿饭后,她的兴致莫名不高,走了一段路后,冰冷的手被牵着包住,身侧的人说:“我给你暖暖。”
是真的很暖和,于是孟思渝停住了下意识要抽回的动作,不动了。
“你和我是同年的,为什么就研究生毕业了?”
杨闻溪紧了紧握着的手,一脚踩进树的阴影里:“小学上得早,初中转过一次校,顺便跳级了。”
“哦。”孟思渝又问:“那你研究生是什么方向的?”
杨闻溪弯了眼睛:“控制科学与工程,放心吧,跟你专业是对口的。阿姨给我简单说过你的毕设选题,我做过那个方向。”
其实这些事情在饭桌上已经说过了,但孟思渝没听见,她也很乐意再说一遍来让她了解自己。
孟思渝有些脸红,半晌,憋出一句:“不能学术不端。”
小拇指被捏着搓了两下,很轻的笑声混着清冽的香扑向她,孟思渝听见她说:“当然。”
原本不高的兴致就像夜晚看不见的云,它们就在那里,不讲一点道理。
今晚的风不足以把云吹散,惨白的月光也透不过城市的晚灯,孟思渝却觉得心里的阴云散开了,皎洁洒落其间。
“你怎么不好奇,为什么我本科还没毕业?”
“我好奇啊,”杨闻溪的声音很轻,“但我猜,应该是你入伍两年耽搁的。”
“为什么是耽搁呢,我不觉得是耽搁。”
杨闻溪一愣,脱口而出:“抱歉。”
皎洁一点点收回,孟思渝垂下头,没说话了。
她觉得自己好奇怪。
她那句话是真心的,她并不后悔义务兵的两年,但真相却没有她话里看上去那么清风霁月。
促使她在毕业前离开学校的,只是因为学习让她痛苦,做毕设让她痛苦,痛苦到看了一眼祖爷爷的黑白功勋照,便下定决心用入伍来逃避。
小风对她说:小鱼,你太有骨气了。
其实是她太没勇气了。
“你还要去清糖吗?”清越的声音敲碎沉默。
孟思渝愣神:“什么?”反应两秒后,她想起来自己在微信上说的话。
“不用了,下次吧。”她本来欲去缓解不由自主的烦闷,却发现她妈找的“不由”的推手就是自己的女朋友。
杨闻溪停下脚步,又牵起孟思渝的另一只手,将两只手包着用自己的外套裹住。
一直被孟思渝冷落着晃在空中的手,终于也暖和起来了。
“就送到这里吧。”杨闻溪轻轻笑着,“你们这外面没有划线,我车停得有点远。”
“回去的时候记得把手缩进袖子里。”杨闻溪在自己的外套里替她理着袖子,那是一方没有冷意只有温暖的港湾。
孟思渝讷讷地看着她,又听她笑着说:“你运动能力那么好,手却不暖和,我不擅长运动,手却很热……”
“这样正好。以后,你带我运动,我给你暖手。”
这是孟思渝从没想过的以后,第一次被杨闻溪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描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