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九章·星汉争流》涵雪JX

2、无心公子 凤清音在云

　　翌日清晨，天枢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昨夜的一场小雪，为这座衰败的都城披上了一层素白，却难掩其骨子里的腐朽气息。街市上行人稀疏，偶有早起的商贩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叫卖着劣质的杂货，更显萧索。
　　凤清音起得极早，身着玄色太子常服，外罩一件银狐裘披风，独自一人立于驿馆最高处的露台之上。她负手而立，目光穿透晨雾，遥遥望向城南方向。昨夜那道一闪而逝的青色身影，以及观星台那股紊乱却又浩瀚的波动，如同两枚细刺，扎在她心头，让她难以释怀。
　　“殿下，”心腹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已查清。昨夜殿下所见那处宅院，名为‘听雨轩’，乃天元宗室一位闲散公子——姬云无心的居所。此人年方弱冠，素以诗酒风流、不涉朝政闻名，在城中……风评尚可，并无甚劣迹。”
　　“姬云无心？”凤清音凤眸微眯，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闲散公子？不涉朝政？哼，能在昨夜那种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观星台附近，且能避开本太子的感知……此人，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殿下所言极是，”侍卫道，“据暗线回报，此人与天元朝中诸多清流文士往来密切，且……似乎与‘守璧人’一脉，有所牵连。”
　　“守璧人？”凤清音心中一动。她曾听父王提及，天元王朝有一支神秘力量，世代守护“九章玉璧”，名为“守璧人”，不涉朝政，只忠于神器，身份极为隐秘。莫非……这姬云无心，便是守璧人？
　　“备车，”凤清音眸光一闪，心中已有了计较，“本太子要去会一会这位‘无心公子’。”
　　“是，殿下。”
　　半个时辰后，一辆装饰简朴却透着威严的玄色马车，在数名侍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迎宾驿，向着城南的“听雨轩”行去。凤清音端坐车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闪过关于姬云无心的种种信息。
　　“诗酒风流……不涉朝政……守璧人……”凤清音心中冷笑，“藏得倒深。今日，本太子倒要看看，你这张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马车在听雨轩门前停下。凤清音掀帘下车，只见眼前一座白墙黛瓦的宅院，掩映在几丛修竹之中，门楣上“听雨轩”三个字，清雅飘逸，透着一股出尘之气，与天枢城内浮华的权贵府邸截然不同。
　　“倒是个会享清福的。”凤清音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
　　通报之后，一名青衣童子将凤清音引入院内。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池残荷，几株老梅，一座临水而建的水榭，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清幽雅致，宛如世外桃源。
　　水榭之中，姬云无心正临水抚琴。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外罩一件同色鹤氅，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更显得面如冠玉，气质温润。琴声淙淙，如清泉流石，在这清冷的早晨，别有一番意境。
　　凤清音脚步微顿，立于水榭之外，静静聆听。她虽自幼习武，却也通晓音律，听得出这琴声清越平和，不染一丝尘埃，可见抚琴者心境之澄澈。若非昨夜亲眼所见，她几乎要相信这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了。
　　一曲终了，云无心抬起头，看见凤清音，脸上露出温润的笑意，起身相迎：“凤太子大驾光临，无心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无心公子客气了。”凤清音步入水榭，目光扫过水榭中的陈设，除了一案一琴，几卷书册，再无长物，极是朴素，“公子这听雨轩，倒是清静得很，与这天枢城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云无心亲自斟了一杯清茶，递与凤清音，“陋室粗茶，还望太子莫要嫌弃。”
　　凤清音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云无心的手，只觉其手温润如玉，不似习武之人。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在云无心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公子这‘闲’，倒是闲得与众不同。”凤清音抿了一口茶，目光直视云无心，“昨夜观星台方向，似乎有些……动静，不知公子可曾听闻？”
　　云无心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笑道：“太子好敏锐的灵觉。不错，昨夜观星台确有微动，许是……地龙翻身吧？天枢城地处中原，偶有地动，也是常事。”
　　“地动？”凤清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地动之象，山摇地动，声势浩大。昨夜之动，却似发于内，止于内，如人之心悸，无声无息，却又令人……心惊肉跳。这，也是地动之象？”
　　云无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摇头轻笑：“太子见微知著，无心佩服。只是，九章玉璧乃镇国神器，其玄妙之处，非凡人所能尽知。些许异动，或许……是天机示警，也未可知。”
　　“天机示警？”凤清音挑眉，“示警何事？是示警我苍梧邦兵强马壮，欲行不轨？还是示警这天元王朝气数已尽，当另择明主？”
　　她言语犀利，直指核心，不再绕弯子。
　　云无心闻言，并不动怒，反而轻笑出声，目光坦然地看着凤清音：“太子快人快语，无心佩服。天机难测，岂是我等凡人可妄断？不过……依无心愚见，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循环。强求一统，或强求永分，皆非顺天应人之举。”
　　“哦？”凤清音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依公子之见，何为顺天应人？是如今天下九邦割据，战乱不休，民不聊生，便是顺天应人？还是如我苍梧，欲以雷霆之势，扫平八荒，一统天下，开万世太平，便是逆天而行？”
　　云无心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依旧从容：“天下太平，自然是万民所愿。只是……这太平，当以何代价换来？是以白骨铺路，以鲜血染河？还是以仁政化干戈，以德服天下？”
　　“仁政？德服？”凤清音冷笑一声，“公子久居这清静之地，怕是忘了这世间的残酷。当今之世，弱肉强食，不进则退。若非我苍梧厉兵秣马，自强不息，只怕早已被他邦吞并，沦为鱼肉！仁政德服，需有强兵为后盾，否则，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罢了！”
　　“太子所言，亦有其理。”云无心微微颔首，并不反驳，“只是……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一味恃强凌弱，纵然一时得逞，终究根基不稳，难逃覆灭之厄。这……便是九鼎……不，九章玉璧，之所以存在的意义。”
　　“九章玉璧？”凤清音心中一动，终于说到了正题，“这九章玉璧，究竟有何神异？能镇九州气运？本太子倒是好奇得很。”
　　云无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九章玉璧，相传乃上古之时，天降神玉，分九色，应九野。有圣皇以大法力将其炼为九章，分镇九州，以定山河，以安黎民。九章在，则天下安；九章失，则天下乱。”
　　“哦？如此说来，这九章玉璧，倒是天下太平的定海神针了？”凤清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只是，如今九章尚在，为何天下却乱成了这般模样？”
　　云无心苦笑一声：“神器虽在，人心已变。如今九邦，皆视九章为权柄象征，竞相争夺，却忘了其镇守苍生之本意。更有甚者……”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有人欲以邪法污秽玉璧，窃取其力，以逞私欲。”
　　“邪法？”凤清音眉头微蹙，想起了昨夜感应到的那股紊乱而带着一丝邪异的力量波动，“何人如此大胆？”
　　“一个……名为‘暗影司’的神秘组织。”云无心压低了声音，“此组织行事诡秘，势力遍布九邦，所图甚大。太子日后行事，还须多加小心。”
　　凤清音心中凛然。暗影司……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多谢公子提醒。”凤清音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本太子对那九章玉璧，倒真是愈发好奇了。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让本太子……一睹这镇国神器的真容？”
　　云无心闻言，沉默片刻，方道：“观星台乃皇家禁地，非天子诏令，不得擅入。不过……三日后，便是天子寿辰，届时会在观星台举行祭天大典，请出九章玉璧，接受万邦朝贺。太子若有兴致，届时自可一见。”
　　凤清音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如此甚好。那本太子便拭目以待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皆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但暗地里，却是一次无声的交锋。凤清音探得了一些关于九章玉璧和暗影司的消息，云无心也借此摸清了这位“凤太子”的几分脾性和野心。
　　茶凉，人散。凤清音起身告辞。
　　云无心送至门外，望着凤清音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低语道：“凤清音……你究竟，是来应劫，还是……来破劫？”
　　凤清音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云无心站在听雨轩门前，一身青衫，在薄雾中显得有些缥缈。她心中冷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有何图谋，这天下，她凤清音，要定了。九章玉璧，若能为她所用，便是神器；若不能……那便毁了，又有何妨？
　　只是，她并未察觉，在她转身的瞬间，云无心袖中一枚温润的玉佩，正对着她的背影，发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