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意》童白

6、回来了还走吗？

　　咖啡馆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音响里播放着近期流行的网络热曲。钟舒在前台点完单后，走到陆续对面坐下。她把垂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笑了笑，打破沉默。
　　“三号。”
　　钟舒一怔，随即无声地笑了，很浅淡的微笑，唇角只微微上扬了一丁点弧度。让人分不清她的笑容是高兴还是礼貌。
　　原来那天是他回国的第一天。她想起那晚他从入口处缓缓走来，穿过人群站在她面前，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梦中。
　　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回来了还走吗？”
　　“不走了。”
　　“哦。”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也没什么外放的情绪，还是垂着眼看桌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却不会尴尬。

　　“奶奶……现在怎么样了？”陆续的声音把她从不在线的状态拉回来。
　　“好多了。”钟舒抬起头，“之前动过一次大手术，恢复的很好，现在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摔了一次，现在腿脚不太好，平时需要坐轮椅。”
　　“我可以去看奶奶吗？”
　　“可以……但是，”钟舒犹豫着，“我得先跟奶奶说一下，你出国这么久了，她不知道你回来。你如果突然出现，我怕她情绪太激动……”
　　钟舒说完十分抱歉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啊……”
　　陆续笑着摇头，表示钟舒无需感到抱歉，说：“当然要提前跟奶奶说啊，我毕竟离开这么久了……”
　　钟舒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
　　“你……”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在听到对方声音后，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陆续抬手示意。
　　钟舒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在国外怎么样。”
　　“还好。”陆续的回答简短得像机器人的回复，过了几秒后却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挺想这里的。”
　　对于陆续话中的深意，钟舒没多想也没多问，她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无糖柠檬水，抿了一口。加了冰块的饮品有点凉，因为没加糖，喝起来格外酸甚至带点苦涩，柠檬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清醒了几分。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奶奶现在行动不便，”陆续试探着问，“需不需要帮忙？”
　　钟舒笑着摇头，“这几年奶奶住在疗养院，有专门护工的照顾，她们都很专业，没什么需要帮的。”
　　“不过还是谢谢你。”她真诚地道谢。

　　陆续看着她真诚的表情，胸口涌起巨大的冲动想问她为什么要嫁给傅靳玄？
　　“你……”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下了，没继续说下去。
　　“嗯？怎么了？”钟舒有点疑问地看着他，“你说。”
　　“你跟傅靳玄是怎么……”他本是想问怎们认识的，但突然想起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愉快的场景，话到嘴边硬是拐了个弯，“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钟舒抿抿嘴，不自然地笑了下，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什么时候交往的啊……”

　　过去的时光突然被提起，钟舒和陆续的思绪都随着这个问题回到了高二，那个放学的下午。
　　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钟舒和陆续前后走出校门时，那片淡金色的耀眼的光刚好打在他们的侧脸上。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一个刻意拔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竟哥，我没骗你吧？漂不漂亮？是不是美女？”
　　钟舒往旁边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三四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车上，因为刚才那句话，此时正笑得前仰后合，肢体动作十分夸张。为首的那个虽然套着和大家一样的藏蓝色校服，但因身处校外，拉链只象征性地拉到了最底下的一小截，校服像两片窗帘在风中飘荡似地大敞着。
　　校服里，是一件质地良好的logo巨大的衬衫，扣子故意解开了最上面的几颗。一条深棕色皮绳从领口穿出，露在身前，皮绳上所挂的坠子却不是这个年纪男生常戴的十字架或潮牌符号，而是一块雕工精细的羊脂白玉弥勒佛。佛像随着他笑得晃动的身躯，像钟摆效应似的反复划过衬衫上的logo，有种突兀又张扬的质感。

　　经历的多了，钟舒的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没理他们。她伸手拉住陆续的手臂，手上使了点力往前一拉，轻声说：“没事，咱们走吧。”
　　陆续愈烧愈旺的理智仿佛被瞬间找回，他怔了一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抓在陆续胳膊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走过这条长街，右转到另一条路上，直到把那些嘈杂的、令人不快的声音甩在身后，钟舒的手指才慢慢松了下来。几乎是在同时，陆续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把憋在胸腔里的愤怒的气息缓缓地吐了出来。他紧握到发白的指关节，终于在她余温尚存的触碰里，一寸寸地松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