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意》童白

4、在转角咖啡馆见面 那个分离已

　　走出地铁站时，阳光烈得有点刺眼了，钟舒眯了眯眼，小跑到疗养院外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上。
　　盛夏时节，广玉兰树撑开一团浓郁的绿云，树叶油亮亮地反射着阳光，绿意之中点缀着硕大的仙姿玉质的优雅层立的象牙白花朵。微风拂过，叶片翻飞，彼此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显得庄严又充满生机。
　　钟舒走在树下，空气中弥漫的清雅馥郁的花香如同一道清凉的涓流，流淌过她的周身，压下了炎热夏日的微尘与暑气，增添了一份阴凉与洁净之感。
　　钟舒有些纷乱的心，稍稍沉静下来。

　　保安亭里，保安大爷正端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他约莫五十岁，皮肤黝黑，眼尾处有他常年微笑形成的纹路。看见钟舒，他立刻起身，从窗内探出头，“钟小姐，这么早啊！”
　　钟舒在大门口的刷卡闸机前自然地停下，笑着点点头：“师傅早。”
　　然后刷卡、进门，直奔颐养楼而去。
　　颐养楼的主入口是一道宽阔的自动玻璃门，门上的感应器感应到有人走近，自动向两侧平稳滑开，听到声音，前台的护士小陈抬起头，见是钟舒，立刻露出笑容：“钟小姐来啦？刚才查房时奶奶还念叨你呢，说：‘小舒今天还没来吗？’”。
　　钟舒也笑了，将手里的保温袋提了提，回答说：“粥熬得久了一点，奶奶今天精神怎么样？”
　　“知道你今天来，心情很不错，精神也好，早餐比昨天多进了大概五分之一。”小陈一边翻着记录本一边说，“蒸蛋羹和胡萝卜鸡肉营养米糊都吃完了，只有粥没喝，说是要喝你带的粥。”

　　简单聊了几句，钟舒轻车熟路地穿过明亮的走廊，经过别的房间时有的传出温暖愉悦的欢声笑语，有的传出老年人爱看的戏曲声，钟舒在走廊尽头那间向阳的房门前停下，她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脸上浮起自然而温暖的笑容，才轻轻推开门走到老人面前。
　　“奶奶。”
　　窗边的轮椅上，满头银发的老人看着渐渐走近的来人，初时目光有些茫然，待认出钟舒后，笑容便像花朵一般绽开：“舒啊……你来了，快过来我看看……”
　　钟舒把粥放在桌子上，快步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握住老人的手。
　　奶奶不断抚摸着她的手，语气里是满满的慈爱，“吃没吃饭？奶奶拿饼干给你吃。”
　　“我吃了，奶奶。我不饿，我给你盛粥，今天做的是我最拿手的小米南瓜粥呢。”钟舒打开保温桶，小米南瓜粥的香味顿时在屋里弥漫开来。她小心地将粥盛到小碗里，搬来凳子坐在奶奶面前，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奶奶唇边，撒娇道：“奶奶你快尝尝，我今天熬的好不好喝，我自己待会也要喝一碗。”

　　老人顺从地喝下，眼睛笑得眯起来：“好喝……你做的最好喝了。”
　　“那奶奶你多喝点，喝完我推你出去晒太阳好不好？”
　　“好。”
　　一勺一勺，耐心而细致。大多数时候，房间里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细响，和老人缓慢吞咽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屋内，把屋子照得亮堂又温馨。
　　钟舒把奶奶推到室外，慢慢走着，说着一些最近发生的琐碎的小事，楼下的花开得漂亮，散步时遇见了可爱的小孩，快下班时看到天边橙光灿灿的晚霞，全办公室的女生都跑到窗边拍照发朋友圈……奶奶有时听得认真，有时又无意识地看着远处，偶尔问几句毫不相干的话，钟舒也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和奶奶在一起，她总是温和地满足地笑着。

　　温馨的时光，在静静流淌。
　　饭后，她推着奶奶回到房间，把奶奶扶到床上，盖好薄被。钟舒坐在床边，依旧轻声细语地跟奶奶说话，奶奶的话渐渐少了，慢慢闭上眼睛睡了。
　　钟舒就那样静静坐着，眼前是奶奶起伏的胸口，耳边是奶奶渐沉的呼吸声。心头压抑的烦心事都被净化，只有此刻的宁静。订婚、结婚、陆续……所有的一切在这片安宁面前，都那么微不足道。
　　直到确认奶奶已睡沉，她小心翼翼地给奶奶掖好被角，拿上保温桶，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正午的阳光炽热而慷慨，她站在广玉兰树荫下，拿出手机，点进那条未回复的短信。
　　视线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才开始回复，她打字的速度不快，内心的想法却很清晰：
　　<陆续，我下午两点后有空。在金贸大厦楼下的转角咖啡馆见面吧，时间你定。>
　　点击，发送。

　　没有多余的字句，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在奶奶身边度过了一个宁静而充满爱意的上午后，对钟舒来说，那个分离已久的人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面对了。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抬脚朝地铁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