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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抚秋 奚云初掌心 ...

  •   江上秋抬眼望向主屋窗棂处那一点已经熄灭的微光,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劳掌柜费心等候。”他缓步走到廊下,靴底碾过散落一地的桂花瓣,“夜色太深,耽搁了归程,倒是叨扰你迟迟不能安歇。”

      “这间院落借你栖身,晚归本算不上打搅。”奚云初缓缓直起身,清冷的视线扫过江上秋衣摆沾着的一点青黑色泥渍,刻意没有戳破破绽,只淡淡提点,“只是城郊渡口的湿土,城内街巷可沾染不上。”

      短短一句话,让江上秋唇角柔和的笑意僵了一瞬。

      “是吗?”

      他很快重新稳住神色,从容地圆话:“方才走了段郊外小路,不曾留意沾了泥垢,明日便会换洗干净。”

      奚云初不置可否。

      “早些回房歇息吧。”

      “多谢掌柜。”

      二人就此各自散去,院落重回一片死寂,只剩零落桂瓣被夜风反复卷起。

      几日后。

      自秋闱落幕,时日悄然翻过数段晨昏。

      不少赶考求取功名的读书人都选择滞留在承天京中,迟迟不肯动身返乡。

      各地赶来应试的学子全都滞留在城内等候放榜。走在街上随处都能撞见三五成群的读书人,聚在酒楼、茶摊里头唠闲话。

      有人反反复复琢磨考场上写下的文章,有人四处托相熟的人脉打探内情,各式各样道听途说的消息在街巷里传来传去,真的假的搅作一团。

      满城举子的心全都揪在那张尚未张贴的榜单上,那份惴惴不安的情绪,顺着烟火街巷漫得到处都是。

      可这份浮躁喧嚣,好似被一道无形屏障拦在了清初馆的院墙之外。

      自那夜江上秋深夜迟归之后,日子便过得极静。

      他每日就端坐在茶馆二楼拐角的茶桌旁,看着楼下小蔡子与归帆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往来端茶、收拾桌案、结算茶资。

      不少无处落脚闲谈的举子偏爱寻到这间藏在城南深处的茶馆,院落清幽,茶香醇厚,价钱也算公道。大批滞留京城的学子陆续登门,店内客流一日胜过一日。

      落座的客人十有八九都是等候放榜的举子,一桌桌铺开茶盏。

      他们有时会探讨书中英雄人物的生平往事,有时又会就着一壶好茶提笔写诗。写完了还互相交换,对着念。

      江上秋每回听到几首好诗,嘴角都会不经意间上扬。

      原来宫外的生活,倒也没有那么差。

      他这样想着,起身想下楼给自己沏壶茶时,猛地撞见坐在楼梯拐角台阶上打瞌睡的奚云初。

      如果说他是整座茶馆唯一一位清闲者的话,那么小蔡子将会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楼下厅堂里人声沸沸扬扬,往来落座的举子络绎不绝,归帆忙着收拾狼藉的桌案,小蔡子一手提着铜壶,一手摞着好几只空茶碗,两条腿几乎快要踏出残影,忙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偏偏自家店主躲在二楼僻静的梯口,寻一处避风的角落靠着木栏蜷起身子,阖着眼任由楼下的谈笑声穿过廊柱,半点扰不醒他浅浅的睡意。

      待到倦意散了,奚云初便慢悠悠踱下楼,也不肯接手店内的杂活,索性斜倚临街的柜台,探出半截身子,同街边蹲坐休憩的几位老街坊闲话闲谈。

      说城郊秋收,聊街巷趣事,偶尔打趣几句等候放榜学子的焦灼心绪,笑声轻飘飘落进往来客人耳中,一派悠然自在。

      可奚云初这份闲散温和,从来都不代表性子绵软可欺。

      江上秋想起前些日子城里挤满候榜的举子,不少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趁着市面热闹来店里滋事。

      几个人喝得醺然,故意百般刁难端茶的小蔡子,高声喧哗搅乱满堂气氛,害得席间论诗谈文的学子都不得不停下话语,面露不悦。

      方才还靠着柜台同老者说笑的奚云初缓步走过来,眉眼间那份漫不经心的笑意缓缓收尽。

      他不曾厉声呵斥,也没有逞一时口舌之争,只是条理清晰讲明茶馆的规矩,字字平和,内里却半点退让的余地都不留。几番交涉下来,直接请这群纨绔离开店内,断然不许他们继续在此搅扰宾客。

      类似的风波前后出过两次。一传十,十传百,整条街巷的人心里都了然,清初馆的店主看似整日闲散度日,性子疏淡散漫,可自身的底线分毫触碰不得。往后再也没有地痞纨绔敢贸然进店挑事。

      江上秋立在楼梯上段,静静望着阶前垂着头小憩的人影。

      秋日透过木格窗筛落下来的柔光,斜斜覆在奚云初半边肩头。

      黑发松松挽起,几缕细碎发丝脱离发绳,散漫垂落在额角,掩住一点眼尾的弧度。他脊背没有刻意挺直,身子微微斜靠着廊边的木柱,下颌轻轻敛向颈窝,长睫自然垂落,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翳,褪去了平日待客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和客套,眉眼线条放得格外柔和。

      唇瓣松弛地抿着,全无紧绷之感,仿佛楼下此起彼伏的谈诗论策声,都隔了一层朦胧的屏障,入不了他的心神。

      整间茶馆被科举掀起的喧嚣裹住,所有人的心或是悬在一纸榜单之上,或是被困在营生劳碌之中,唯独奚云初游离在这份俗世的焦灼之外,兴致来了便蜷在梯角寻一场浅眠,心绪闲散便倚着柜台和街边老者闲话家常,若是撞见蓄意生事的麻烦,又能敛去一身慵懒,端出分寸护住这间小店。

      江上秋的目光慢慢在那张脸上流连。

      从前身处步步受缚的环境里,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审视的目光之下,坐姿步态、言谈神色皆有礼法桎梏,便是片刻失神倦怠,都要小心掩藏,更不必说毫无防备地靠着台阶安然打盹。

      可奚云初偏生拥有这份他求而不得的自在。

      这段时日朝夕相处,江上秋早已慢慢习惯在厅堂的人声里搜寻这道身影。看他笑着打趣街坊时弯起的眼梢,看他出面调停纷争时沉静淡然的神色,偶尔偶然对上视线,对方漫不经心投来一瞥,随口问一句茶水可还合口,短短一句话,便能抚平他心底常年紧绷的那根弦。

      他说不清这份心绪究竟从何时悄然扎根,只知晓待在清初馆的每时每刻,自己都在一点点放下从前步步提防的戒备。眼前垂眸酣睡的人影,像一处独属于他的避风渡口,藏在承天京纷乱烟火深处。

      江上秋下意识放轻了落脚的声响,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生怕一丝动静,便搅碎了眼前这份难得的光景。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念头,往后这样的日子,若是能够久一些,再久一些,该有多好。

      他暂且压下翻涌的思绪,不再停留观望,提着步子缓缓沿着楼梯往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偏内侧的位置,刻意避开容易发出吱呀响动的木缝,目光还忍不住往斜倚在拐角休憩的奚云初身上瞟了两眼。

      待到擦过对方身侧之时,他刻意放得脚步更轻,径直走向厅堂深处的茶灶,打算亲手给自己斟一壶热茶。

      铜壶搁在炭火之上,氤氲热气袅袅升腾,裹挟着醇厚的茶香漫散开。江上秋伸手握住壶柄,指尖触到温热的器身,可心神大半依旧牵留在方才楼梯拐角那道慵懒的人影身上。楼下众人闲谈的话语入耳,他听得漫不经心,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奚云初垂眸小憩的模样。

      周遭满是来客畅谈诗文的话音,字句此起彼伏,尽数钻进耳中,江上秋却全然无心聆听。那些笔墨词句再也勾不起他的兴致,所有思绪尽数缠绕在不远处那个人身上。

      恍惚之间,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承天京内里那座壁垒森严的皇宫。

      东宫辟有一处雅致茶院,常年备着各地进贡的珍稀茗茶,鎏银錾花的茶器摆放得规整妥当,底下人精挑细选的银丝炭燃起火苗,烹煮出来的茶汤风味冠绝皇城。从前闲暇无事,七皇子江珩总会寻机避开眼线,悄悄溜来茶院陪他煮茶闲谈。

      二人围坐青石案几,炭火煨着茶汤,大半时辰都沉浸在书卷诗文之中。辨析历朝名家诗作的笔法风骨,翻开旧日典籍,闲谈史书里文人墨客的际遇起落,偶尔兴起,还会借着眼前茶景即兴联上几句小诗。

      他还记得,有一日窗外恰好掠过一阵秋风,卷起庭前几片梧桐落叶,江珩一时兴致盎然,便邀他以秋风为题联句。江上秋沉吟片刻,随口吟出半句:“秋风漫卷宫阶叶。”

      江珩稍作思索,借着眼前宫苑萧瑟秋景,接续下联:“孤影长萦禁苑边。”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是蹙起眉头,指尖反复摩挲瓷茶盏的外壁,心底清楚这句气韵紧绷,满眼皆是深宫束缚,可辗转几番,始终寻不到合意的字眼来调和意境。

      “字句太过沉郁,脱不开皇城的桎梏,我实在想不出妥帖的改法。”

      江上秋凝望着窗外飘零的桐叶,眸底漫开一缕浅淡怅惘,从容开口提点:“不如整换末尾二字,改作孤影长留絮枕闲。”

      江珩低声往复吟诵:秋风漫卷宫阶叶,孤影长留絮枕闲。

      一经改动,原本辗转缠绕宫垣的孤孑身影,好似得以卧入悠然闲意之中。

      江珩称赞道:“好,甚好。”

      “秋公子怎么亲自过来煮茶?”

      思绪被身后轻声的动静骤然拉回人间。

      江上秋愣了一下,回过头。

      奚云初刚睡醒,嗓音带着浅浅的沙哑,温温软软,像被秋阳晒过的棉花。
      他顺着楼梯缓步走下,眼底睡意尚未褪尽,眼尾泛红,眉眼懒懒散散,一身全然无防的松弛。

      江上秋收回漫天浮沉的思绪,侧首回望,指尖仍抵着温热的壶身,笑意浅浅,温柔内敛:“闲着无事,便顺手煮一壶。”

      奚云初走到他身侧,随意瞥了眼沸腾的茶汤,随口笑了声:“店里人手在忙,秋公子不必这般客气,想喝茶直接唤一声便是。”

      他说话极轻,语气自然随意,没有尊卑,没有揣测,只是寻常邻里般的关照。

      可这份寻常,落在江上秋心底,却重得不像话。

      江上秋垂眸看着杯里浮动的茶叶,热气朦了他眼底,语气淡淡带了点无人察觉的轻叹:“有人伺候的茶,未必好喝。自己亲手煮的,反倒心安。”

      奚云初闻言微微一怔,唇边漫开一抹柔和的笑意,语气带着日常闲谈的松弛:“其实也能理解,事事都由旁人打理妥当,反倒少了独属于自己的趣味。平日里看你总捧着书卷消磨时光,平日里都靠着什么打发闲暇日子?”

      他随意往桌边靠了半步,姿态散漫自然,交谈之间不存半点客套疏离,就像同住一处院落的友人闲话家常。这份不加雕琢的亲近,落在江上秋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

      江上秋抬手拂去飘落在杯沿的细碎茶沫,抬眸看向奚云初,眉眼温温浅浅:“大多时候便是翻翻闲书,独自坐着发一会呆。自打落脚在这里之后,反倒多了不少有意思的琐事可瞧。”

      “哦?说来听听。”奚云初来了几分兴致,微微歪着头看向他。

      “譬如院中的桂树一天天缀上花苞,早晚掠过院落的凉风,还有你闲来无事倚着楼梯小憩的模样。”江上秋语声放得很轻,目光稳稳凝在对方脸上,“这些细碎光景,都能抚平心底的浮躁。”

      奚云初被这番话说得耳尖微微发烫,不自觉抬手捋了捋鬓边散落的发丝,笑着打趣:“原来我平日里偷懒打盹,全都落到你的眼里了。难不成我往后还得刻意端起姿态,免得闹出什么好笑的模样被你记下?”

      “大可不必。”江上秋摇了摇头,将斟满热茶的瓷杯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奚云初的指腹,“自在随心才最好,我反倒盼着能多见几回这般模样。趁着外头秋风凉爽,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奚云初转头看他。

      江上秋已经敛去眼底浅怅,唇角扬起温柔笑意,将刚沏好的热茶递给他一杯:

      “刚沸的,暖手。”

      奚云初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杯壁,眉眼彻底舒展。

      “那多谢秋公子了。”

      掌心裹住温热的杯壁,低头对着升腾的热气轻轻吹了几下。氤氲白雾模糊了他眉眼的轮廓,他抬眼望向江上秋,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

      他小口啜饮杯中茶汤,慢悠悠咽下,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遍四肢百骸。

      待到杯中茶水见了底,他垂着手将瓷杯轻轻搁在一旁木案上,手腕顺势抬起来,掌心温柔地抚过江上秋的发顶,指尖轻轻蹭过一缕发丝。

      他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语调慵懒绵软:“你这人心思倒是细,连这些零碎小事都牢牢记着。往后若是觉着独处烦闷,只管过来寻我闲聊,我随时都有空陪你坐着喝茶吹风。”

      江上秋骤然僵在原地,睫毛轻轻颤了数下,方才茶汤的暖意全然抵不过头顶传来的触感,心口不由得突突地跳动。他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奚云初,眉眼间晕开一层浅淡的赧然,一时竟寻不出合适的话语作答。

      奚云初看着他这般望着自己,不禁心里发疑:“怎么啦?”

      江上秋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方才落在发间的触感迟迟散不去,连心神都跟着晃悠几分。他下意识微微偏过头,视线不敢直直对上奚云初含笑的眼眸,语声也轻了些许。

      “没什么。”

      话虽是这么讲,可方才那一下抚头带来的温热触感,一路从发丝淌进心底,搅得心绪乱糟糟的。他顿了片刻,才勉强重新抬眼看向对方,眼底藏着一点藏不住的羞怯。

      “只是方才那一碰,有些猝不及防罢了。”

      奚云初瞧着他这副局促腼腆的模样,心头瞬间了然,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掌心还停在半空,索性又虚虚蹭了蹭江上秋的发顶。

      “不过随手一个小动作而已,倒是把你弄得这般不自在。莫非平日里很少有人这般待你?”

      江上秋睫毛不住翕动,喉咙微微发紧,沉默片刻之后缓缓摇头,目光落向桌边还冒着淡淡白汽的铜壶。

      “确是少有。这般不带半点分寸隔阂的亲近,我从前从未体会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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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大家看文的时候切记不要吵架,大家要以和为贵。 以后都是一三五七更,忙的时候请假会说,大家不用催更的,谢谢大家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