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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遁秋 “我回来了 ...
几片枯黄桂叶慢悠悠飘落在青石板上,打破这片僵死的寂静。
江上秋面上从容不改,指腹不自觉摩挲过袖口布料,心底那根弦绷得很紧。他清楚方才一众衙役落脚的重心从头到尾都锁在后院,这番托词糊弄得过旁人,哄不住眼前心思透亮的奚云初。
隔了许久,奚云初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寻常巡检走街,大略盘问几句便径直离开。方才那些差人,目光几番绕着你的厢房打转,秋公子还要再说只是凑巧?”
江上秋眼波轻晃,那一层用来伪装的谦和淡下去些许。
“许是近来流民作乱,官府行事愈发审慎罢了。我孤身游学,身无财帛,亦没有一官半职,实在想不出能被官府惦记的缘由。”
“缘由藏在公子心里,何须由我替你道破。”奚云初再往前踏出一小步,二人之间余下咫尺距离,“清初馆开门纳客,向来容四方旅人落脚。可如今城内风声收紧,一桩祸事便能牵连整座茶馆。这点利害,公子理应明白。”
江上秋眸光一转,视线掠过檐下空空的檐角,像是随口闲谈:“刚来此地的时候,街上百姓都唤这里清茗居,反倒从未听过清初馆这个名号。敢问掌柜,这间茶楼真正的名字,究竟是哪一个?”
奚云初眉眼不起波澜,语气淡冷,不带半分商榷余地:“这是我的茶馆,我管它唤作什么,它便是什么。”
言下之意:关你屁事。
江上秋微微一怔,片刻后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浮在唇角,落不到眼底:“掌柜若是心存顾忌,只管寻个缘由将我逐出店门,便能彻底免去这份祸患。”
“留或是遣,由我决断,不会被旁人身上的风波左右。”奚云初收回视线,侧身让出通往厢房的通路,“天色不早,回房歇息吧。”
江上秋躬身行过一礼,转身走向自己居所。
入夜之后,整座城南彻底沉寂。
更声落尽,深宵无人,街巷里连半点人声、脚步声都消得干净。巡兵归岗,市井眠静,是一日之中最暗、最隐秘、最适合潜行的时刻。
江上秋待厢房灯火熄尽,屋内彻底沉入黑暗,静静候了半刻。
确认整座清初馆尽数安寂,无人走动、无人留意。
他拐入幽深窄巷,迅速换上暗沉连帽披风,压低帽檐,掩尽眉眼。
落霞古渡。
江珩早已在此等候。
这七皇子私自犯禁出宫,步步涉险,为的就是赶来见江上秋一面,以及带给他一些宫中近事。
夜色压得极重,四下无人,仅有两名暗卫隐于暗处放哨。
见江上秋现身,江珩即刻上前,压声急道:“皇兄,宫中局势不太对。”
江上秋眯眯眼:“什么?”
“五哥与八弟屡次进言构陷,一口咬定你暗中集结旧日友人,心怀异念。曾经与你交好之人,或是被调离故土,或是蒙罪入狱,已然被对方逐步清算。”
“他们认定你刻意隐姓埋名躲在民间,如今全城巡查都是冲着你来的。父皇不曾过问你的下落,任由二人铺开搜查网,继续耗下去,你的行踪早晚瞒不住。”
字字诛心,步步绝境。
可江上秋倚着冰冷石柱,披风松散垂落,眉眼懒漫、姿态恣意,半点不见慌乱。
“慌什么。”
他语气轻慢散漫,带着独属于他的笃定与底气:“江聿凛和江叙珩在朝中疯狗咬人,越急越露怯。皇宫那局已经烂透,我留在宫内才是砧板鱼肉。反倒藏在市井暗处,跳出他们的掌控,最是安全。”
江珩蹙眉苦劝:“此地风险太大,尽早换据点。”
江上秋眸光微沉,想起清初馆那个沉静通透的掌柜。
“不必。”
江珩不解。
江上秋没有应声。
目光望向远方城区的方向,心底不由自主浮起奚云初的模样。
那座居于街巷之间的清初馆,连同它性子沉静通透的店主,莫名成了一处稳妥的容身之地。越是鱼龙混杂、风波暗藏的市井,反倒越适合自己隐匿踪迹。
江珩见他沉默,心头愈发焦灼,低声再劝:“皇兄,我知你自有筹谋。可他们步步紧逼,朝堂网罗越收越密,再耗下去,迟早会逼到你头上。城南那片街巷鱼龙混杂,绝非长久安身之处。”
江上秋垂眸,指尖轻蹭过微凉的石面,语气淡而笃定。
“正因为杂乱,才最安全。”
“朝堂耳目盯着权贵世家、隐秘别院,谁会执意深究一间普通茶馆。我留在那里,比换任何一处刻意布置的密宅都稳妥。”
江珩心知他素来思虑深远,一旦定念便不会更改,只能压下满心忧虑,微微颔首:“既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劝。宫内之事我会尽数替你稳住,假意周旋,绝不叫他们抓到半点把柄。”
“暗卫依旧留在城外暗处,昼夜轮守,护住那片区域,不必近身,不必张扬。”江上秋低声嘱咐,“越低调,越无迹可寻。”
“明白。”
江上秋看了一眼天色,低声问:“我母妃最近怎么样?”
江珩愣了一下,道:“淑妃娘娘一切安好。”
江上秋点点头。
“你此番回宫,替我向她问声好。”
“是。”
诸事落定,兄弟二人即刻分散,抹去所有痕迹。
夜色荒凉,长街无人,空荡的街巷浸在冰冷月色里,步步寂静。
江上秋缓步往清初馆方向走,周遭无人,心底那层紧绷的防备终于松了些许,零碎往事顺着夜风翻涌上来。
他还记得自己未被立为储君的年少岁月。
那时他只是宫中寻常皇子,不争不抢,性子清淡,从不会成为旁人眼中的威胁。宫道遇见宗室子弟,人人笑意真切,会唤他一声三殿下,闲暇之时能够并肩漫步宫苑,闲谈风月,共赏庭中落花。
就连宫里最低等的宫人、沿路值守的侍卫,见了他也不必诚惶诚恐。往来路过的宫中人躬身颔首,神色只是寻常的恭谨,内里没有半分刻意的畏惧或是算计。
那时的皇帝刚登基没多久,年号青季,素来崇文尚诗,一生偏爱书卷风雅。御书房常年烛火不熄,架上藏书万卷,案头永远摊着半页未读完的诗赋。
江上秋是一众皇子公主里,最黏他、性子也最为相合的那一个。
他幼时开蒙极早,握笔学写的第一个词,不是天地山河,不是自己名姓,偏偏是皇帝的年号——青季。稚嫩小手攥着粗笨毛笔,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纸面上字迹青涩稚拙,却字字端正虔诚。
彼时青季帝俯身看着他练字,眼底是全然掩不住的笑意与偏爱。指尖轻轻抵住他的手背,带着他慢慢落笔,温声慢语:“我们上秋,小小年纪,便懂敬重家国。”
自那以后,他日日跟着父皇浸在书诗之中。父皇读诗,他便跪在软垫上乖乖陪读;父皇评文,他便仰着小脸静静听着,纵使内里深意懵懂难解,也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别的皇子趁着闲暇逐蝶跑马,嬉闹玩乐,江上秋却甘愿守在满室墨香之间,埋头研习诗文。
那时年纪尚幼的他尚且不懂朝堂制衡,只满心想着,多通晓几分诗书,便能一步步跟上父皇的脚步,留住这份独一份的疼爱。
青季帝往日也的确最为偏爱他。大大小小的宫宴,皇家游园,一众皇子公主围拢在帝王身侧,青季帝的目光多半都会落至江上秋身上。其余孩童犯下过错,免不了一番训诫责罚,可若是换作江上秋偶有顽皮疏漏,帝王只会眉眼含笑,柔声提点几句,从不会苛责于他。
偶尔御花园偶遇,年轻的帝王会停下脚步,过问他的课业起居,兴致上来还会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言语之间带着身为父亲的暖意。
年少的江上秋彼时尚且懵懂,暗自以为父子情谊能够凌驾朝堂利害之上。
最怀念的,是母妃沈婉仪。
宫中都称淑妃娘娘。
少时他内敛寡言,无心卷入诸位皇子之间的暗自较劲,偶尔受了旁人暗中排挤,满腹委屈无从排解,便会躲进沈婉仪居住的偏殿。
沈婉仪从不会劝导他去争抢权位,只会拉着他坐于窗下,沏上一盏热茶,指尖缓缓梳理他的发丝,柔声开口:
“上秋,不必去争那些身外权势,能够随心度日,便是一桩幸事。”
那时的日子,处处藏着熨帖的温柔。
可一切,都在他二十岁册立东宫那一年,彻底倾覆。
依照当世礼法,男子年满二十可行冠礼,正式取字,那一年两道旨意一同颁下,一则册立他为当朝储君,二则由父皇亲赐表字秋丛。
秋丛绕舍似陶家。
本该是人生两件值得庆贺的喜事,到头来却硬生生斩断了他过往所有温情。
一纸圣旨昭告天下,江上秋被册立为储君,成为日后执掌整个大秋王朝的储主,秋丛这个表字,也伴着东宫的名分一同落到他的身上。
从这天开始,往日的温情尽数消散无踪。
从前能够一同说笑的宗室子弟,再度碰面,只会深深伏身跪拜,异口同声称呼殿下。眉眼之间只剩化不开的忌惮与隔阂,再也不敢生出半分交好的心思。
宫道之上的宫人、侍卫,行路撞见他,皆是埋首垂腰,不敢抬眼直视他分毫。昔日从容的礼节沦为卑微的匍匐,所有人一言一行都反复斟酌,生怕一处疏漏便招来祸事。
昔日尚有情面的诸位兄弟也渐渐划分阵营,江聿凛的敌意直白外露,江叙珩则裹着温润假面在暗处布局,江上秋径直被推到夺嫡风波的风口浪尖。
父皇看待他的目光,也再也寻不到半分父爱。
每一次召见,话题绕不开朝堂政务,话语之下尽是帝王独有的权衡与戒备。
君王素来忌惮储君势力坐大,纵使骨肉血亲,也免不了层层试探。
江上秋渐渐懂得,身居东宫,君臣名分永远排在父子亲情前面。那场为他举行的冠礼,看似成全体面,实则为他锁上一重无从挣脱的枷锁。
沈婉仪也不得不随之拉开距离。
身处后宫漩涡之中,她必须在外做出疏离恭顺的姿态,以此打消朝堂众人的揣测。
唯有四下无人的深夜,她才敢悄悄拉住江上秋的手腕,眼底裹着满心忧虑:
“上秋,东宫是无上尊荣,亦是一座囚笼。倘若往后各方逼迫让你无路可走,便寻一处烟火市井隐下身形,抛开东宫所有桎梏,过一段只属于你自己的的日子。”
彼时他尚且没能吃透这番话里的深意。
待到五皇子江聿凛与八皇子江叙珩不断罗织罪名构陷自己,朝中旧部接连遭到打压清算,父皇冷眼旁观整场纷争,他才决意遵从母妃从前的提点,抽身离开皇宫,隐于市井。
如今他落脚清初馆,以秋丛为名,以一名四处游学的寒门书生自居。
奚云初看待他的态度平淡从容,没有攀附,没有敬畏,也没有暗藏的算计,这份最为普通的相处方式,反倒让江上秋觅得了许久未曾拥有的安稳。
晚风轻轻拂过衣袂。
他抬眼望向巷尾远处,那片沉沉夜色里隐约透出的一点灯火——
是清初馆的方向。
收尽漫天纷乱旧影,江上秋敛下心绪,脚步轻缓,原路折返。
他轻巧翻过后院矮墙,稳稳落进清初馆的院落之中。
本以为这场深夜外出做得毫无破绽,绝不会被旁人察觉。
可他刚站稳身子,抬眸的刹那,目光便撞入一道伫立在月影之下的身影。
月洞门下立着身形清瘦的奚云初,屋内灯火尽数熄灭,他就这般浸在整片清冷夜色里,已然等候许久。
晚风卷落枝头零碎的桂瓣,簌簌落地,四下静谧得能够听见花叶飘零的声响。
墙外时不时传来步履匀整的脚步声,自入夜之后断断续续徘徊在街巷外缘,一整晚都没有彻底停歇,尽数落入奚云初耳中。
不过他面上不起分毫波澜,只是静静望着朝自己走来的江上秋。
江上秋稍稍一怔,很快牵起一抹坦荡柔和的笑意,抬步向前。
一声低语揉进微凉夜风里:
“我回来了。”
奚云初微微颔首,道:“我知道。”
“我给你留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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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遁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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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大家看文的时候切记不要吵架,大家要以和为贵。 以后都是一三五七更,忙的时候请假会说,大家不用催更的,谢谢大家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