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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 天上人间 ...

  •   茶烟袅袅散尽,檐下晚风微凉。

      方才厅堂茶灶前煮的一壶秋茶已然饮尽,温热余味还残留在唇齿间。

      江上秋指尖尚留瓷杯余温,心头那一点被抚过发顶的悸动,迟迟未能平复。

      两人并肩离了茶灶,顺着木梯缓步上楼。

      店内的客流随暮色褪去,慢慢稀疏。整日喧闹不息的厅堂,终于得以喘上片刻安宁。

      奚云初转头看了眼楼下忙得满头薄汗的两人,声音懒散随意:“今日辛苦了,剩下的我来收拾,你们早些歇息。”

      归帆麻利收好最后一摞茶盏,应声退去。小蔡子揉着发酸的胳膊,跟着往后院走去。

      片刻间,喧闹褪去,整座清初馆静了大半。

      奚云初抬直身子,转身独自下楼,留江上秋一人立在二楼廊边。

      晚风穿堂,簌簌卷落院中金桂。

      细碎花瓣乘着微凉晚风,轻飘飘掠过木阶、窗沿,落在院中地上,静得无声。

      江上秋静静俯视阶下那人背影。

      夕阳残光薄薄铺落,染透奚云初松散挽起的黑发,铺在他肩头衣袂之上,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他姿态随意松弛,全无端持紧绷,一步步踏下木梯,步履散漫闲适。

      朝夕相处数月,院中朝夕、灯下煮茶、晚风闲谈,早已磨去初遇时的生分。

      奚云初待人素来宽松柔和,熟稔之后更是随性自在,一举一动皆无礼法束缚,方才那一下抬手安抚,坦荡自然,干净通透。

      可江上秋立在廊上,心口却迟迟起伏难平。

      他早已习惯世间所有温情皆带目的,所有亲近皆藏分寸,所有善待皆有所求。

      久居高位,步步桎梏,他早已忘了,人间竟有这般毫无来由、不图回报、坦荡随心的温柔。

      寻常晚风,寻常闲谈,寻常抬手一抚。

      于旁人只是琐碎日常,于他,却是千载难逢的松弛与破例。

      这般松弛、这般无忧、这般随心所欲。

      他敛下眸底细碎翻涌的心绪,安静立在廊前,凝望楼下那人。

      奚云初收拾完剩下的杂事后,便懒懒倚在临街的门槛上,半倚半靠,任由晚风拂动衣摆。

      巷口行人来往渐稀,落日渐低,漫天温柔霞光铺陈街巷,桂瓣被风卷起,悠悠扬扬落在他衣袂、肩头。

      他闲极无聊,唇间便缓缓溢出一段低柔昆腔。

      调子极轻、极缓,不登台、不亮嗓,只是随口随心,借着晚风漫哼而出,是一段人人熟知的《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眼皮半垂,眸光闲散落向远处街巷,指尖轻轻叩着木质门槛,随曲拍轻点节奏。声线清润温软,拖腔迤逦婉转,揉在秋风里,淡得像一场轻梦。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无悲无喜,无叹无伤。

      他闲来遣怀,随口哼曲,不感春愁,不怜花落,只借一纸旧词,消磨暮色光阴。

      往来路人偶有侧目,听得两句婉转戏腔,见这年轻店主倚门闲唱,姿态疏淡安然,也只淡淡一瞥,便匆匆行路,无人惊扰。

      这般松弛、这般无忧、这般随心所欲。

      是江上秋这辈子,从未拥有过、也从未敢奢望的人间模样。

      他静静凝望片刻,听尽那一段随风轻漾的昆音,才压下心口繁杂滋味,转身回了偏院客房。

      他本就不属于此间烟火。

      指尖轻带,房门“咔嗒”一声轻合。

      隔了晚风,隔了桂香,也隔了门外那一段温柔婉转的唱曲。

      几乎是房门落锁的刹那,楼下倚门哼曲的奚云初,声线骤然一停。

      余音断在风里。

      他缓缓抬眼,越过庭院错落的桂树与屋檐,目光淡淡落向那扇紧闭的偏院房门。

      片刻静默后,他依旧倚着门槛,只是不再唱曲,只静静吹着晚风。

      江上秋站在屋中,缓缓抬眼,眸底尽是温柔。

      他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发顶。

      掌心空空,早已无余温,可方才那轻柔一抚的触感,还有门外久久不散的昆腔余韵,却清晰得仿佛停留至今。

      他低声微叹。

      贪恋又如何,安稳又如何。

      他终究是浮世过客,烟火不属他,温柔亦不属他。

      皇城风雨缠他半生,身是棋局子,命是朝堂人,从来无一处可安身,无一刻得自在。

      他侥幸脱身樊笼,匿于市井一隅,借清初馆的清茶晚风,偷得几日无人惊扰的平和。

      可山河棋局未歇,权争烈焰难熄。

      秋闱落幕,人流混杂,朝野各方势力皆借着这场举国盛事肆意游走、搜罗人脉、排查踪迹。

      忠于东宫的旧部暗卫,不敢明目张胆寻访,只能隐于市井街巷,低调排查,唯恐惊动敌对势力,给他引来杀身之祸。

      而那些素来与东宫对立、虎视眈眈已久的派系,更是借着全城人流大乱之机,四处搜捕排查,疯了一般想要寻到他的隐匿之地。

      他是当朝储君,是挡在无数人前路前的最大阻碍。

      只要他一日在世,旁人便一日无登顶之机。

      江上秋在数日前,便已察觉周遭异动。

      清初馆外的街巷里,多了太多来路不明的生面孔。

      他们穿着寻常布衣、粗布长衫,混在候榜学子、市井百姓之中,看似闲逛、喝茶、闲谈,眼神却从不安分,频频扫视街巷两端,反复打量周遭店铺住户。

      寻常人看不出异样,只当是往来游客、赶考书生。

      但江上秋便能一眼便能看穿那层伪装。

      脚步沉稳有度,眼神锐利克制,气息收敛极稳,是常年隐匿行事、暗中查探之人独有的特质。

      他们不敢靠近茶馆,不敢直视窥探,只在街巷两端迂回徘徊、交替轮换,日夜盯守。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

      到了这几日,频次越来越密,踪迹越来越近。

      他们,已经找到他了。

      只是暂时不敢贸然动手。

      一来城南市井密集、人流繁杂,贸然行凶极易惊动官府、惹来祸端。

      二来他们尚不能百分百确定身份,不敢轻易铤而走险,只能日夜尾随盯守,等待最佳时机。

      江上秋心底澄澈透亮。

      那日深夜,他为甩开暗探,刻意绕行城郊荒径,衣摆沾染城内绝无的渡口湿泥。

      归来之时,被奚云初一眼看破破绽。

      那句淡淡一句“城郊渡口的湿土,城内街巷可沾染不上”,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观察入微、心思缜密。

      他当时从容圆话,稳住神色遮掩过去。

      心底却早已警醒。

      这位看似闲散温柔、不问世事的茶馆店主,绝非普通市井俗人。

      他观察力极细,心性极稳,遇事从容通透,待人有分寸、观事有眼力。

      但也从不越界。

      他明知自己夜夜外出、行踪诡秘、说辞存疑,却从不多问一句,从不多探一分。

      依旧待他温和,予他安稳,容他在此借院栖身。

      这份通透与宽容,是江上秋隐匿人间以来,最难得的安心。

      所以,他不能连累此地,更不能拖累奚云初。

      他只求此处安然依旧。

      午后日光温柔,店内依旧客满。

      满城候榜学子依旧热衷于聚在此间闲谈论学。

      清初馆清净雅致,茶香绵长,价格公道,又无喧闹势利之气,成了城南书生最偏爱落脚闲谈的去处。

      满室人声起伏,诗声、论声、谈笑声层层叠叠,热闹融融。

      江上秋如常静坐二楼窗边,手执一卷闲书,看似沉心阅读,目光落在纸页,心神却始终半分警醒。

      周遭所有细碎动静、陌生气息、异动脚步声,皆尽数落入耳中。

      不多时,一名身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寒门书生,犹豫良久,终是咬牙上前,缓步登楼。

      他神色局促,眼底藏着急切与希冀,走到江上秋桌前,深深拱手。

      “秋公子。”

      书生语气恭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攀附:“晚生在此候榜多日,前路渺茫,家中清贫,仕途艰难。近日观公子气度风骨,绝非寻常布衣,想必出身不凡。若公子他日青云得路,可否容晚生追随左右,只求一席立足之地?”

      此言一出,周遭好几桌闲谈的学子,都悄悄侧目望来。

      滞留京城的举子,人人心中皆藏功利,皆盼攀附权贵、寻得靠山、借势而起。

      江上秋气质清贵,谈吐雅致,周身沉淀的气度底蕴,是寻常世家子弟也难比拟的。众人早有揣测他身世不俗,只是无人敢贸然打探。

      今日终于有人率先开口。

      江上秋指尖轻轻一顿。

      眼前这番刻意放低身段,谋求攀附捷径的模样,江上秋再熟悉不过。他直至二十岁才受封太子,入主东宫不过一载光阴,可深宫权术浸染整个人生,各色心怀图谋的逢迎之举,从来都不曾远离他。

      他余光下意识扫向楼下。

      楼下木阶旁,奚云初正弯腰整理茶桌,姿态懒散随意,眉眼温和无争,周身是最纯粹的市井安然。

      江上秋心头一动。

      他敛尽眉眼深沉,只余温和清淡,语气平和平稳。

      “功名前程,从来只在自己身上。”

      他轻声道:“你若有才,榜单自有姓名。不必依附旁人,不必寄人前路。公子请回。”

      书生闻言,眼底希冀瞬间落空,黯然拱手,无奈退去。

      周遭悄然窥探的目光,也随之淡淡收回。

      站在楼下的奚云初,恰好抬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隔着半室茶香与人声,静静望了二楼那人片刻。

      心底那点浅浅的疑惑,又轻浅地重了几分。

      暮色渐沉,夕阳缓缓落向城楼尽头,漫天霞光淡褪成温柔的橘灰。

      店内学子陆续辞行,厅堂人声一点点稀疏、沉寂。

      江上秋合上书卷,起身下楼。

      他走到柜台前,看向正在清点茶资的奚云初,轻声开口:“傍晚风静,我想去城外走走。”

      奚云初头也未抬,指尖轻轻拨弄算盘,语气随意温和:“去吧。别走远,夜里天凉,早些回来。”

      江上秋望着他散漫安然的侧脸,心头轻轻一暖,又轻轻一沉。

      “好。”

      他轻轻应下,转身离去。

      踏出清初馆木门的那一刻,他听见奚云初在身后温声道。

      “要我陪你吗?”

      江上秋眸子一颤,扬声道:“不用啦。”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刻意避开人流不息的正街,拐入僻静窄巷,一路往城南最荒僻的方向行去。

      身后,细碎、隐秘、极有规律的脚步声,自始至终如影随形。

      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他们盯守多日,耐心已尽,只差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江上秋心底澄澈,平静前行。

      他今日刻意选择这条无人往来的废弃古巷。

      巷道幽深、墙高树寂、荒无人烟,无市井围观,无路人惊扰。

      最偏僻,最孤绝,也最凶险。

      是唯一能彻底斩断尾随、了结后患的地方。

      一步一步,走入巷深。

      天色越来越暗,光影越来越淡。

      两侧高墙耸立,遮尽残阳,巷底幽暗沉沉,静得骇人。

      周遭所有风声、人声、街声,骤然一瞬消寂。

      天地之间,死寂无声。

      下一瞬,墙影浮动,寒芒乍破。

      数道黑衣黑影自两侧高墙阴影中暴起,身形利落,气息凛冽,利刃出鞘,寒光映尽暮色。

      刀锋凛冽,直指巷中孤身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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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大家看文的时候切记不要吵架,大家要以和为贵。 以后都是一三五七更,忙的时候请假会说,大家不用催更的,谢谢大家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