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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闻谣 官府来查人 ...

  •   后院厢房的油灯,在纸壁上摇摇晃晃亮了大半宿,直至夜半更深,才终于彻底熄落。
      两株桂树立在庭中,夜风穿枝而过,落蕊簌簌纷扬,铺满整条青石板小径。细碎花瓣积在石纹缝隙里,人行其上,轻软无声。

      奚云初在屋门后静立片刻,抬手拢整衣襟,上前合起半敞的木窗。随即站直身子,移步案前落座。

      案上账册摊开,墨迹半干,纸角留着浅浅茶渍。

      奚云初取过墨条,徐徐研磨,他垂眸落笔尖正誊写账目。

      忽有一道浅轻的落地声自院外墙头落下,无声无息。

      一道青衫身影立在窗下,低声唤:“公子。”
      来人正是书奚府随侍小厮,趁夜潜行而来,不敢惊动邻里,更刻意避过后院厢房。

      奚云初笔尖未顿,只淡淡抬眼:“夜深至此,何事?”

      小厮躬身入屋,气息微促,面上带着拘谨,依府中老爷吩咐,字字清晰回话:“老爷命我来传话。公子执意脱离书奚府,隐于市井开一介茶肆,那从今往后,府中不再过问公子诸事,是贫是安,皆由公子自担,府中绝不替公子分毫周旋。”

      话语严苛,句句是斥责。

      小厮顿了顿,视线落在奚云初后腰,语气不自觉放软,私下低声补了一句:“这话是老爷当着阖府下人所言。临行前,老爷亲手挑了愈伤温寒的药膏,嘱咐我悄悄送来。说公子旧伤畏夜寒,秋深风凉,切莫硬扛。”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密封白瓷小罐,轻置砚台旁:“老爷不许声张,不许告知旁人惦念,只让公子自行收好。还吩咐我每隔几日便寻机过来一趟,看公子起居安稳与否。”

      奚云初垂眸看着案头那只药罐,轻声道:“知道了。回去回禀老爷,我此处安好,无需挂虑。夜深路暗,速速归府,莫被人察觉。”

      小厮躬身应下,不敢久留,悄声退离屋舍,转瞬便隐入夜色深处。

      屋内重归寂静。

      奚云初指尖轻轻碰了碰瓷罐微凉的罐身,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垂首对账,神色依旧清淡平和。

      天色微明,鱼肚白漫过檐角时,账目总算尽数核对完毕。熬过夜半这段时辰,奚云初伏在案边浅浅歇了片刻,待到天际透出亮色,便吹熄烛火,推门出屋。

      小蔡子早已起身清扫,竹帚划地声响清朗。见奚云初出来,少年即刻停手躬身,目光不自觉往后院掠了一眼。

      “掌柜,热水、点心都备好了。方才我去井边打水,那间厢房早就醒了,一点动静也无。”

      奚云初微微颔首,落座柜台后,默然擦拭茶匣浮尘。长街渐醒,市井人声次第铺展,烟火平和。

      辰时过半,店内渐渐聚起不少茶客,一名锦衣青年缓步踱进茶馆,目光扫过柜台堆放的各式茶饼,索性径直走上前来。

      “家中长辈受邀前往宗室府邸赴宴,特意托我置办一批桂花窨茶,制茶工序必得沿用旧日内廷流传的法子,我此刻便定下货品,劳烦掌柜记下账目。”

      奚云初取来簿记,提笔逐项记下品类、斤两与取货时辰,笔尖游走之间条理分明。待到落笔收墨,正要抬眼同对方敲定交割时日,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率先开口打趣。
      “但凡从前在京城落脚过的人,心里都清楚,论这古法窨制的桂花茶,素来当属上官府最为拿手。上官二少爷何苦专程绕路,跑到我这间城郊小茶肆采办?”

      “嗯?上官誉。”

      锦衣青年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抬眸望向眼前掌柜:“奚云初。”

      来人便是上官府二少爷上官誉,二人乃是自年少便相交的挚友。

      上官誉斜倚柜台边缘,眉眼间尚未褪去方才闲谈的笑意。

      “往日里风光无限的奚家大公子,谁能料到短短时日,甘愿抛下旧日所有荣华,窝在城郊一处小小茶馆做起掌柜,日日同粗茶俗客打交道,未免太过委屈自身。”

      奚云初淡淡扬眉,出言调侃:“怎么,瞧不起我做掌柜?倒是你,还没被你家老爷磨死?”

      上官誉面露几分倦怠,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天天读那么多书 烦都烦死了。”

      二人借着年少往事打趣说笑,聊起往日结伴游荡京城的种种趣事。说笑一阵,上官誉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说起来此番出城,除了置办茶叶,我还有一桩事告知于你。近来承天京巡查一日紧过一日,官府四处搜寻一名私自离京的宫中子弟,各处街巷、客栈商铺尽数排查外来流动人口,但凡来路不明的异乡人,都要被带去巡防司细细盘问,你在此开店,务必多加留心留宿的外人。”

      “私自离京?”奚云初闻言,执笔的手停了下来。
      “对,私自离京。”上官誉站直身子。

      奚云初疑惑道:“此地便是京城,既是私自离京,为何不出城去寻找。反而加重京城的巡查?”

      上官誉放低音量:“旁人都觉得那位定然早已奔往城外地界避难,可朝中不少身居高位之人反倒笃定,他压根不曾踏出承天京半步。这位宫中子弟在朝堂之内树敌众多,若是贸然远赴他乡,沿途关卡、州县官吏处处皆是掣肘,反倒极易遭到仇家暗中截杀。最稳妥的法子,便是隐匿在京郊不起眼的角落,借市井烟火掩去自身踪迹,静待风波缓和之后再图谋后路。”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奚云初脸上,眼底藏着几分忧心。

      “城郊村落、沿街茶坊、偏僻客栈,全都成了官府重点盘查的去处,也恰好是那人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我特意提点你一句,但凡暂住在此的异乡来客,万万不可轻易放下戒心。”

      奚云初指尖捻着笔杆,心头隐隐掠过后院那位谈吐温雅的青衫书生。

      面上他却不露分毫神色,只淡淡颔首作答。

      “多谢好意提点,我心里有数。”

      不多时,上官誉提笔落下单据,纸页边角落笔一字“秋”,字迹轻淡。

      奚云初抬眸瞥了一眼,神色黯淡。

      上官誉结清定金,辞别离去临走之前又随口提起:“前阵子总有不明来路的人在这条街巷来回徘徊,说不清是官府外派的暗线,还是别的来路。”

      奚云初闻言,未语,只默然颔首。

      上官誉看着他,笑笑:“那我就先走了,来日再聚。”

      奚云初淡笑:“来日再聚。”

      待到锦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上官誉那张写好的货单便摊在柜台之上,纸面角落落笔的“秋”字清晰显眼。

      前堂通往后院的月洞门一直敞开,并无门扇阻隔视线。奚云初抬眼望向门洞,一眼便望见院墙缺口处伫立着一道青衫人影,正是江上秋。

      对方方才听见前堂交谈的动静,下意识朝这边望来,视线顺着门洞径直落向柜台,目光扫过单据上的字时,眼睫骤然轻轻一颤。不过转瞬之间,他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垂眸望向脚边飘落的桂花,重新化作一副闲散淡然的模样。

      这一幕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数落在奚云初眼中。江上秋平日待人温文有礼,言行举止全然是世家读书人的气度,方才这一点不易察觉的失态,倒是让奚云初心存一些疑虑。

      没过多久,街面上由远及近踏来一阵整齐厚重的脚步声,兵卒腰间铁环碰撞发出清脆响动,一队巡城差役沿着沿街商铺逐户排查,清初馆坐落城南清茗居要道,本就是本轮巡检必经之处。

      为首捕头抬手推开木门,目光扫过厅堂,出声表明来意:“近来朝廷严令摸排城内外暂住的异乡人,整条城郊街巷都要逐一盘查旅居之人的路引文书。听闻你店里收留了一名在外游学的书生,还请掌柜配合,领我们前去核验身份。”

      奚云初神色平静,缓缓搁下笔,语气淡然作答:“那位书生方才觉着街市喧闹,收拾物件早早出门去了,现下院内已经无人留宿。”

      捕头眉头当即一拧,面上带着几分疑虑,显然不肯轻易采信这套说辞:“这条街巷各处路口都布有巡守士卒,方才这段时间,并无青衫男子走出这片街区。是空口托词,还是此人刻意藏匿,我们亲自往后院一查便知。”

      奚云初没有再多辩解,侧身领着一众差役穿过敞开的月洞门走入后院。士卒立刻分头行动,两人直奔江上秋租住的厢房,余下几人分头查验柴房、储茶库房,还有人顺着院墙细细查看可以藏身的死角。

      厢房门没有落锁,官差径直推门而入。屋内书卷摊于案几,铺叠整齐的被褥摸上去一片微凉,瞧上去许久无人停留。众人翻遍屋内各个角落,床底、柜橱全部仔细搜过,又走遍整座院落,桂树周遭、柴垛缝隙尽数查验,始终寻不到江上秋的身影。

      捕头满心费解,转头问询站在院门口的小蔡子:“这段时日可有看见这名书生走出院落?”

      小蔡子拿不准江上秋的去向,只能茫然摇头,自打方才锦衣打扮的上官誉结账离开之后,后院便再没有人从前门走出。

      一众差役满腹疑虑,却查无实据,只能嘱咐奚云初,往后倘若对方再度现身,务必即刻前往巡防衙门登记造册,之后便带着手下兵士动身离去。

      街面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终于彻底消弭在巷尾。

      后院风静桂落,四下寂得落针可闻。

      奚云初并未回前堂,他立在月洞门下,身形清瘦,目光沉沉锁住那间紧闭的厢房。

      那是他平日里睡的屋。

      片刻沉寂过后,木门被人从内缓缓推开。

      江上秋缓步走出。

      他青衫整洁、眉目温润,周身不见半分躲藏后的慌乱狼狈,仿佛方才那场翻遍全院的搜查,与他毫无干系。

      他抬眸对上奚云初的视线,轻声如常:“掌柜怎的还在此处?”

      奚云初定定看着他,语气极淡,却带着一层冷透的审视,字字清晰:

      “方才官府全城排查异乡旅居之人。”

      他往前半步,院中风动,拂起他袖角,目光牢牢钉在江上秋眼底。

      “他们是来找你的,对不对。”

      没有问句的迟疑,是笃定的质询。

      空气骤然凝滞。

      簌簌落桂停在半空,整座小院无声僵持。

      江上秋唇角浅浅的笑意微微敛去,眼底温存的柔光覆上一层淡渺的迷雾,他不曾慌乱躲闪目光,坦然迎住奚云初的视线,语声依旧温雅,内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防备:“不过承天京定下的例行巡检,街巷之中所有外来过客都要核验路引,何来专程寻我一说?我只是四处漂泊求学的普通书生,并无事端招惹官府留意。”

      他答得滴水不漏,坦然温和,偏偏没有半分真心。

      奚云初不语,只是静静望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闻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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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大家看文的时候切记不要吵架,大家要以和为贵。 以后都是一三五七更,忙的时候请假会说,大家不用催更的,谢谢大家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