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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邻厢 “我叫奚云 ...

  •   “只是说好。”

      “安分暂住,不生事端,不扰客人,不惹麻烦。”

      “待到你事了,即刻便走。”

      简简单单三句话,轻飘飘定了局。

      江上秋点头,无话。

      残暮余晖覆上清初馆雕花木窗,西天晕开一层薄橘晚霞,长街行人渐渐寥落,沿街叫卖的声响断断续续,随晚风一点点淡去。

      堂内茶客尽数散去,白日那场闹得人尽皆知的风波,只余下几句细碎闲话浮在空气里,转瞬便被穿堂秋风卷得无影无踪。

      小蔡子手脚不停收拾桌椅,抹布擦过木案发出哗哗轻响,干活之余总忍不住偷偷瞟向二楼楼梯,心底还惦念着白日那场离谱纠葛。
      他来回拎着茶壶添水,眼角余光频频往梯口打转,眼见奚云初正翻找干爽长衫,一旁新来的书生静立廊下,一身素色布衣衬得身形清瘦单薄。瞧着斯文温雅,可白日泼水、刻意冒犯的举动,实在让小蔡子心生忌惮,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他行着擦楼梯扶手的方便,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位新来的书生。

      这人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料子寻常,却熨帖平整,不见半分褶皱。身形清瘦挺拔,肩背笔直,半点没有落魄游子佝偻萎靡的模样。长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晚风掀得轻晃。

      眉眼生得极好看,眼型偏长,眼尾微微垂落,看着温顺和善,瞳色却偏深,安静看人时,总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雾。鼻梁挺直,唇线清浅,平日里总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瞧着斯文无害。肤色是常年行路晒出的浅蜜色,不似城中养尊处优公子那般惨白,可下颌线条干净柔和,掩不住骨子里养出来的贵气。

      他指尖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垂在身侧时姿态松弛,哪怕只是静静立在桂树下,周身气度也绝非普通寒门书生可比。小蔡子暗自纳罕,这般容貌气韵,怎么看都不像四处漂泊讨生活的路人。

      白日一番拉扯过后,奚云初松口应允江上秋暂住后院闲置厢房。

      茶馆后院本就狭小,只隔出两间偏屋,平日堆放茶叶与杂具,其中一间空置许久,桌椅床铺算不上华贵精致,却打扫得干净整洁。院内栽着两株桂树,秋风吹拂,细碎金黄花瓣簌簌飘落,铺满青石板地,屋内萦绕淡淡的陈年茶饼香气。

      奚云初换了件宽松月白长衫,湿透的旧衣搭在院中竹杆晾晒,后腰旧日杖伤经冷水浸泡,此刻翻涌着沉沉钝痛。他下意识微微侧身,指尖轻按后腰,动作细微隐蔽,却一字不落地落进江上秋眼底。

      江上秋立于桂树之下,目光淡淡扫过他隐忍的小动作,眼底一抹晦暗转瞬掩藏,面上不显半分探究,微微拱手行礼,语气温润有礼:“今日承蒙公子收留容我落脚,这份恩德,我记于心间。”

      奚云初弯腰拾起地上泡皱的书页,宣纸被水浸得字迹晕染模糊,他指尖细细抚平卷翘纸边,抬眼时神色清淡疏离:“不过短时暂住,无需挂在心上。只是先前我问你,何以一眼辨出我是茶馆掌柜,你的说辞未免太过凑巧。”

      白日那句试探如一根细刺横亘二人之间,纵使院内桂香温柔,也消弭不掉彼此心底暗藏的隔阂。

      江上秋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一瞬,面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局促,语气平稳无波:“方才进店之时,堂内无主事之人,柜台账册随意搁置,唯有公子独坐二楼,气质闲散却自带沉稳分寸,既不像歇脚食客,也不似打杂伙计,稍加分辨便能猜出身份。”

      “是吗?”

      “是。”

      这套说辞白日已然复述一遍,周全圆滑,挑不出半分破绽。

      可奚云初听得分明,句句都是反复斟酌后的敷衍。

      清初馆开张不过三日,他时常倚在楼梯旁闲坐品茶,往来茶客多半只当他是闲来消遣的闲散世家子弟,从无一人能一眼断定他便是掌柜。
      此人初来乍到,周身戒备深重,却能精准分清馆中主事,这份识人眼力,绝非寻常赶路书生所能拥有。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将褶皱古籍轻放在窗边木案,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厢房陈设简陋,被褥昨日方才晒过,勉强能够栖身。后厨备有热水,你若是疲惫,自行取用便可。只是先前说好的规矩还望谨记,白日切莫随意在前堂走动,惊扰往来茶客。”

      江上秋颔首应下,视线掠过竹竿上晾晒的湿衣,又落回奚云初略显僵硬的脊背,轻声开口:“白日是我行事唐突,泼湿公子衣衫,又无端出言冒犯,我心中始终愧疚不安。我身无值钱财物可作酬谢,往后馆中扫地、烧水、整理茶饼各类杂活,我都可包揽,以此抵偿食宿。”

      “尚且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往后朝夕相处,总不好一直以公子相称。”

      奚云初浅浅一笑,笑意浅淡,藏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无奈:“不必如此。我开这间茶馆只求清净自在,无需旁人做工抵债。你只需安分守己,不惹是非事端,便是最好的报答。”
      “我叫奚云初。溪云初起日沉阁的奚云初。”

      “云初……”江上秋唇瓣轻动,低声细细念了一遍。
      秋风拂过眉骨,他眸底微动,心底暗自叹赞。
      “甚好。”

      奚云初挑眉,身形往后轻撤半步,后背懒懒倚上身后藏书木柜,木架上堆叠的古籍被他肩头轻轻蹭得微晃,神色漫不经心,淡淡开口反问:“倒是说了我的名字,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我叫秋丛。”江上秋垂眸微含笑意,声音清浅温和,“秋丛绕舍似陶家。”

      话音落,奚云初倚在书柜上的身形微微一僵,方才漫不经心挑着的眉峰缓缓放平,眼底那点闲散淡意转瞬沉了下去,骤然蒙上一层浅淡晦暗。

      秋乃是当朝国号,寻常百姓、寒门书生取名向来刻意避讳,生怕冲撞忌讳惹来祸事,此人却将“秋”字堂而皇之嵌在名中,甚至还冠为姓氏。非但不加遮掩,说出口时语气坦荡毫无顾忌。

      他指尖无意识蹭过柜沿古籍,心头重重一沉,看向江上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重的疑虑与戒备,半晌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秋丛……好名字。”

      话音落,他转身打算返回前堂清点当日账目,脊背微微用力,杖伤骤然酸胀刺痛,脚步下意识一顿。

      江上秋见状,本能上前半步,手掌抬起似要搀扶,指尖堪堪擦过对方衣料,又猛地收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公子身上有伤?”他低声发问,语调裹着几分看似真切的关切,眼底却层层叠叠皆是审视,“白日见你起身之时身形僵硬,方才又按揉后腰,可是受过廷杖刑伤?”

      一语戳中隐秘心事,奚云初脚步顿住,侧过身看向他。

      落日余晖斜斜倾洒小院,将两道人影拉得绵长,桂花瓣轻飘飘落在二人衣摆之间,四下寂静,只剩风吹枝叶沙沙轻响。

      殿试受杖、避世隐居是奚云初一心想要抛开的过往枷锁,此刻被陌生人一眼看穿,心底难免泛起不耐,却也懒得动气,只淡淡一语带过:“家中旧琐事,不值一提。”

      不愿深谈的态度直白明显,江上秋十分识趣,不再步步紧逼,垂眸后退半步,不再追问。

      只是心底的疑虑,反倒愈发浓重。

      一身温润世家风骨,皮肉白皙不见风霜,却带着新鲜未愈的杖刑伤痕;隐于市井开一间小茶馆做闲散掌柜。这般人物,周身缠绕数不清的隐秘。

      夜色沉沉落下,长街彻底归于沉寂,远处更夫敲梆的声响悠悠荡开,绵长的梆子声随秋风慢慢消散。

      前堂烛火尽数熄灭,唯有后院两间相邻厢房各点一盏油灯,灯花时不时噼啪轻响,昏黄微弱的光晕笼住一方小院。

      奚云初坐在屋内,借着灯火翻阅今日账册,笔尖缓缓划过纸面,隔壁厢房传来的细微动静却清晰传入耳中。

      江上秋全无睡意,脚步轻缓,在屋内来回踱步,步伐规整克制,丝毫没有赶路书生的散漫随意,反倒如同时刻身处险境,时时警醒周遭动向。

      奚云初放下毛笔,指尖摩挲冰凉砚台边缘,心中思绪翻涌不休。

      白日此人闯入茶馆时便满心戒备,泼水、故作轻薄、借故求宿,每一步皆是精心算计;如今暂住后院,深夜依旧不肯放松半分,想来他身上背负的麻烦,远比自己预想的更为棘手。

      他本是为躲开朝堂纷争,寻一处市井角落安稳度日,谁料茶馆开张头三日,便带回一个心思深沉、满身秘密之人朝夕共处。

      隔壁踱步声骤然停下,片刻后,木门传来三下轻叩,力道柔和克制,不至于惊扰旁人。

      “公子尚未安歇?”江上秋的声音隔着门板低低传来,褪去锋芒,只剩温和,“院中夜风寒凉,我方才见你脊背有伤,寻来一方干净粗布,若要热敷缓解痛楚,我可为你烧热水。”

      奚云初沉默片刻,起身拉开木门。

      江上秋立在门槛之外,手中捧着叠得整齐的粗棉布,油灯微光落在眉眼,冲淡了白日暗藏的冷戾,只剩一副温润内敛模样,可眼底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警惕,从未散去。

      奚云初垂眸看向布料,轻轻摇头:“不必劳烦,一点陈年旧伤,无碍。”

      江上秋没有收回手,依旧维持递布的姿态,抬眼直视他,字句清晰诚恳:“白日因我连累你当众受辱,冷水又激得旧伤发作,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点小事,还请容我略作弥补。”

      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可奚云初看得通透,每一次示好、每一句关切,内里全是不露痕迹的试探。

      试探伤势由来,试探他的真实底细,试探他的身份背景,有无可供利用之处。

      奚云初没有接过棉布,侧身让出半扇房门,晚风裹挟桂香涌入屋内,语调平淡,划清二人界限:“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无需这般客套。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往后夜里不必再来叨扰。”

      江上秋指尖微微收紧,缓缓收回棉布,垂眸低笑一声,笑意淡薄,辨不清几分真心几分伪装:“是我失了分寸,还望公子海涵。”

      说罢他转身欲回隔壁厢房,脚步刚挪开半步,猛然顿住,回头望向奚云初,声音压得极低,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窥探:“近日城中巡街官差数量倍增,公子久居此处,可听闻城内近来有异动?”

      奚云初心下了然,此人终究放不下心中戒备,借闲聊打探城中风声。

      他斜倚门框,眼底漫开慵懒漠然,漫不经心作答:“我整日守在茶馆,只懂烹茶记账,市井流言向来无心过问,城中各类动静,一概不知。”

      寥寥数语,直接堵死对方打探消息的门路。

      江上秋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转瞬恢复平和,轻轻颔首:“是我多嘴唐突,公子早些歇息。”

      “对了。”奚云初侧头望向他:“以后不必再以公子相称,唤我云初就好,或者唤我的字,枕闲。”

      江上秋闻言,愣了愣。与他对视着,半晌他转身走入隔壁厢房,木门轻合,隔绝两间小屋的视线。

      小院再度陷入寂静,唯有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奚云初关上房门,后背轻靠门板,无声轻叹。

      窗外秋风呜咽作响,桂花簌簌落满窗台,隔壁厢房那盏灯火,迟迟不曾熄灭。

      他心中清楚,往后几日同处一院,绝不会如此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邻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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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大家看文的时候切记不要吵架,大家要以和为贵。 以后都是一三五七更,忙的时候请假会说,大家不用催更的,谢谢大家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