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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羁逢 太子求居清 ...


  •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还绕着茶桌嗡嗡打转的闲话声、碗筷磕碰的轻响,尽数掐得干干净净。连窗外穿街而过的秋风,都像是骤然顿住,卡在窗棂间不动了。

      奚云初蹲在台阶上,整个人彻底僵住。

      冰凉的茶水从头至尾浇落,浸透了他额前柔软的碎发,顺着眼尾、下颌一路蜿蜒淌下,湿痕顺着修长的脖颈没入素色长衫的衣襟里。上好的细布料子吸饱了水,沉甸甸贴在肩头后背,冷意贴着皮肉钻进骨缝,驱散了方才晒太阳积攒的所有暖意。

      他膝头摊开的那本线装闲书最是遭殃。

      纸页泡得发皱发软,墨色被冷水晕开,原本工整的字迹一片片糊成浅黑的雾状,好好一本雅致古籍,转瞬就成了狼狈不堪的模样。

      困意是彻底碎得渣都不剩了。

      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到极致的茫然。

      他保持着蹲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目微微睁着,眼神空茫涣散,长睫挂着水珠,一下都忘了眨。脑子里空空荡荡,先前盘算的闲散日子、身上未消的杖痛、满堂围观的人群,全都挤成一团乱麻,完全捋不明白。

      他只是安安静静蹲在角落晒书,不曾招惹任何人,怎么会平白被泼一身冷水,又被陌生书生当众触碰?

      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只剩下突如其来的茫然错愕,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都没法回过神,连抬手擦去脸上流水的动作,都迟迟做不出来。

      而旁边众人的神态百态,更是热闹得直白。

      靠窗边那桌的两个生意人,早已忘了生计愁绪,两人手肘都支在桌沿,脑袋微微凑在一起,眼睛瞪得浑圆,一眨不眨盯着台阶上方。
      左边那人手指无意识抠着桌缝,喉结悄悄滚了一下,一副不敢喘气的模样;右边的更是夸张,端着茶盏的手僵了许久,盏沿的茶水微微溢出,打湿了指腹,他都浑然不觉。

      隔桌几位谈论家常的白面书生,方才还气度悠然,言笑晏晏,此刻尽数敛了风雅姿态。有人微微前倾身子,眉眼间满是错愕好奇;有人两两对视,眼底都是同款匪夷所思,嘴巴无声翕动,像是在互相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门口那位常年坐镇茶馆、阅尽市井热闹的喝茶老汉,更是来了兴致。

      他原本翘着的二郎腿缓缓放下,后背离开椅背,整个人往前凑了大半截,手里粗瓷老碗稳稳端着,却不再喝一口,一双老眼眯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台阶上对峙的两人,指尖一下下慢悠悠摩挲着碗沿,活脱脱一副坐等看好戏的模样。

      最手足无措的,当属茶馆的打杂归帆。

      他方才正踮着脚收拾临桌的碗筷,准备给新来的客人添一壶热茉莉茶,猛地撞见这惊天一幕,当场定在原地。

      手里的抹布被他死死攥成团,湿漉漉的水渍浸透掌心,指节绷得泛白,额角原本薄薄一层细汗,此刻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坠在衣襟上。他嘴巴张得圆圆的,半天合不上,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在承天京茶馆打杂数年,吵架的、赊账的、醉酒闹事的都见过,可从没见过这般路子的客人!

      进门二话不说泼水,转头当众轻薄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离谱得让人猝不及防。

      整个清初馆,几十双眼睛齐齐聚焦。

      良久,奚云初才缓缓从漫天懵怔里抽回神志。

      他脊背的庭杖余伤本就隐隐作痛,方才久蹲本就酸胀难忍,又经冷水浸透,凉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牵扯得伤口隐隐发沉发钝。
      他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当众失态,只是抬了抬眼,目光落在身前步步逼近的陌生书生身上。

      眼前人立在台阶下,身姿清瘦挺拔,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发白,干净朴素,脱尽了贵气,却怎么也遮不住骨相里自带的矜贵清冷。

      只是此刻这份矜贵,裹着一层未散的冷戾。

      眉眼紧绷,眼尾微压,瞳色偏深,方才那一瞬间的锋芒戒备,哪怕刻意收敛,也依旧藏在眼底深处,寻常路人看不穿,只当他是性情冷硬,可落在奚云初眼里,却处处透着怪异。

      这人绝不普通。

      也绝不是一时冲动闹事的莽撞书生。

      奚云初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又被冷风吹得偏凉,语气平平淡淡,无怒无躁,只透着几分真切的费解:“公子这是什么道理?”

      一句问话,轻缓松弛,半点没有被当众羞辱的气急败坏。

      江上秋垂眸凝视着他。

      此刻近距相对,方才仓促之下的误判,终于彻底落地推翻。

      少年蹲坐台阶,满身湿狼狈,眉眼却干净通透,温润柔和。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长睫沾水微垂,眼底只有茫然与不解,没有算计,没有窥探,没有埋伏之人该有的半分沉敛心机。

      好像判断错了。江上秋想。

      方才他心神大乱,被追兵眼线逼得步步仓促,闯馆之时满目多疑。

      二楼转角,居高临下,视野刚好覆整座茶馆,角落隐蔽、静默无声、长久不动——所有特征都太像刻意蹲守、伺机窥探的暗线。

      他身处绝境,草木皆兵,几乎是本能判定:此人是敌。

      于是当机立断,泼水寻衅,制造冲突,最后以一场荒唐轻薄落下帷幕。

      只为演一出市井路人无端争执的闹剧,给街巷暗处紧盯他行踪的暗卫看。

      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狼狈出逃、心神不宁,误入茶馆与人无端起了冲突,慌乱失态,并非刻意藏匿、另有图谋。

      这一场戏,逼真、突兀、毫无破绽。

      窗外那些跟随他一路的暗卫,此刻已然尽数撤去视线,隐匿退走。

      危机短暂解除。

      可代价,是白白委屈了眼前这个全然无辜的少年。

      江上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愧意。

      极轻,极短。

      长于宫墙之内,日日周旋博弈,权衡取舍早已融在一言一行。所有情绪皆需退让给大局,眼前少年这份平白而来的委屈,本就掀不起他心底半点涟漪。

      只是眼前少年太过安然。

      风雨不惊,荣辱不躁,被人无端泼水轻薄,依旧松弛淡然,像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反倒衬得他方才步步算计的狼狈,愈发刻意阴鸷。

      这份愧意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江上秋敛尽眼底所有暗流,将一身锋芒戾气尽数压下,收得干干净净。

      片刻间,他面上只剩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歉意,眉眼微松,下颌线条柔和下来,看着真像是一时心神大乱、失手失礼的落魄书生。

      他没有后退,依旧站在台阶下,微微抬眸,距离近得呼吸相缠,语气清冷放缓,带着几分诚恳:“方才是我失度,失礼于公子。”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想将方才所有荒唐一笔带过。

      奚云初闻言,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他素来性子散淡,不争不辩,不爱揪着是非对错纠缠不休。
      可不较真,不代表愚钝。

      泼一身冷水,当众无端轻薄,闹得满馆人围观窘迫,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失礼”?

      未免太过敷衍。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湿漉漉的衣襟,冰凉触感浸透指尖,连带着心绪也愈发平静。脊骨杖伤隐隐发胀,浑身又冷又沉,实在没精力陪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演这场知错认错的戏。

      他微微侧身,往后挪了半寸,不动声色拉开两人过于暧昧贴近的距离,语调温平,带着几分浅淡的疏离与无奈:“既知失礼,便请公子往后自重。”

      他打算就此揭过。

      好好收场,互不纠缠,他回去换一身干净衣衫,晒干书页,继续守着他的小茶馆,过他无拘无束的闲散日子。

      从此山水不相逢,闹剧到此为止。

      可这份过分的淡然,落在江上秋眼中,却愈发令人捉摸不透。

      寻常世家子弟,受此当众羞辱,必然羞恼愠怒;寻常市井闲人,遇此无端挑衅,多半惊惧避让或是开口怒骂。

      唯独此人。

      不怒、不恼、不羞、不怯。

      被人当众泼水冒犯,依旧松弛从容,眼底无半分戾气,仿佛外界所有荒唐纷扰,都扰不动他心中半分安宁。

      太稳了。

      稳得反常。

      太有古怪了。

      江上秋的戒备,非但没有卸下,反倒层层加深。

      他目光快速地扫过少年脊背肩头,方才少年起身时细微的晃荡、僵硬的姿态,被他精准捕捉。

      新伤钝痛,体态拘谨。

      是杖伤无疑。

      这般温润闲散、气质清雅的少年,一身世家公子的养尊气度,为何会带着新鲜未愈的庭杖伤?

      逃官?忤逆?犯事?

      疑点层层堆叠,缠绕在心间。

      可眼下,他无暇深究。

      自脱身远走以来,整座京城布下天罗地网,大小城门、沿街客舍、通衢巷道全有人暗中盯防。各方势力四下散布耳目,但凡言行稍有异样,转瞬便会被人盯上,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之上。

      他无处可去,无处可藏。

      而眼前这间位坐于城南新开的清茗居,地处闹市中央,人流混杂,三教九流往来不绝,最是鱼龙混杂、掩人耳目之地。新馆无人熟识,无旧人牵绊,恰好是最安全的临时藏身之所。

      眼前这位性子散漫、与世无争的少年掌柜,更是眼下最好的借力之人。

      一念既定,江上秋心中已然筹算周全。

      他彻底压下眼底所有审视与戒备,姿态愈发谦和,微微垂眸,拱手作揖,礼数端正,分寸得体,一副真心愧疚的模样。

      “公子胸襟豁达,不与我计较,是我之幸。”他语声沉缓,音量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清,避开满堂耳朵,“只是我今日初入京城,举目无亲,居所无着,身无长物,进退无路。”

      他刻意顿了顿,抬眸直视奚云初的眼眸,眼底铺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恳切,全无方才半分算计冷戾。

      “今日莽撞冒犯公子,心中实在愧疚难安。无以赔罪,唯有厚颜相求。”

      “可否恳请公子行个方便,容我在清茗居借住数日?”

      “日常食宿、茶水杂费,我尽数作价赔付,绝不拖欠分毫。我生性安静,不善惹事,平日绝不碍眼,更不会给茶馆招惹任何是非风波。待我困境消解,即刻告辞离去。”

      一字一句,清晰落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楼下原本稍稍回落的气息,瞬间彻底炸翻。

      满堂茶客瞳孔骤缩,脸上的看热闹神色直接拉满,一个个低着头,用眼神疯狂互传震惊。

      众人心里的戏码已经翻了千百遍:

      当众泼水寻衅、当众轻薄冒犯、转头认错、随即求留宿?!

      门口的老汉啧啧暗叹一声,摇头晃脑,眼神愈发玩味;桌边的书生们彻底绷不住了,两两低头飞快耳语,眉眼间满是惊奇;两个生意人早已忘了粮价涨跌,满心满眼都是这桩茶馆奇闻。

      小蔡子僵在原地,脑子彻底懵了。

      他在茶馆干活这么久,见过客人赊茶钱、蹭座位,从没见过泼水欺负完掌柜,还敢当场求着住下来的!

      整个清初馆的目光,再度齐刷刷钉回奚云初身上。

      等着看这位温温柔柔的年轻掌柜,如何应对这一场无礼至极的纠缠。

      奚云初站在台阶上,湿衣贴身,秋风一吹,冷得人微微发颤。

      他垂眸看着眼前步步为营、言辞恳切、姿态谦卑的少年,心底只剩绵长又无力的无奈。

      他看得出来。

      这人所有的愧疚都是演的,所有的窘迫都是装的。

      从进门泼水,到突兀相触,再到如今低头求宿,每一步都看似冲动荒唐,实则步步精准,步步有谋。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刻意的算计。

      只是他想不通,这般心思深沉、气场凛冽之人,好好的大路不走,为何偏偏赖在他这小小的市井茶馆,赖在他身上?

      他不过是个厌弃朝堂、自逐市井的闲散废人。

      无权无势,无争无求,不值任何人费心布局。

      秋风穿窗而过,拂动两人垂落的衣袂,卷起满室未散的烟火气息,也卷起一场无端无端、注定纠缠的缘分。

      江上秋话音落下,姿态谦和低垂,一副无路可走、唯有求助的落魄模样。

      满堂目光灼灼,全都等着奚云初应声。

      可台阶上的少年,却只是静静垂眸看他。

      秋风掠过湿透的衣摆,微凉的触感唤醒了几分清明,奚云初看着这人滴水不漏的算计、步步贴合的筹谋,忽然轻轻开口,语调很轻,带着一点通透的疑惑:

      “你知道我是掌柜?”

      简简单单五个字,不重、不锐,却像细针落地,瞬间刺破江上秋完美的窘迫伪装。

      他方才闯馆闹事、泼水冒犯、当众失态,从头到尾半点无措,全然一副随性妄为的模样。

      可偏偏,认错求宿的这一刻,精准找准了茶馆做主的人。

      清初馆新开,他一身闲散蹲在角落,不像掌柜,不像伙计,更像闲来蹭茶的闲人。寻常外乡人闯入,根本无从分辨。

      江上秋心神微顿。

      极短的一瞬,快得旁人根本无法捕捉。

      他眼底那层温良恳切的薄皮,微微裂开一丝极淡的缝隙,深藏的机警与缜密一闪而逝。

      他没料到,这般细碎破绽,竟会被一个看似闲散无争的少年一眼抓出。

      转瞬,江上秋再度敛稳神色,依旧是那副局促愧疚的书生模样,低声从容应答:

      “方才进店,瞥见柜台账册空置,唯公子独坐此间、气度安然,便猜公子是馆中主人。”

      说辞完美落地,滴水不漏。

      但奚云初心里,那点“此人绝非寻常过客”的笃定,又重了三分。

      奚云初望着眼前人眼底藏不住的深沉城府,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罢了。

      他刚逃开朝堂的桎梏,不想再沾染纷争,也不想当众撕破脸面、闹得满城皆知。

      左右一间茶馆,空着两间闲置厢房,多一个暂住之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一双碗筷、一壶茶水的小事。

      既对方执意要留,且许诺安分守己、不惹是非,那便容他暂住几日。

      权当是秋日市井里,多添一桩无关紧要的过客相逢。

      奚云初抬眼,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无可奈何的笑意,轻声应下:

      “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羁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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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大家看文的时候切记不要吵架,大家要以和为贵。 以后都是一三五七更,忙的时候请假会说,大家不用催更的,谢谢大家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