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对簿 “给你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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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压得很轻，没有半分惊慌，只是眉峰浅浅一蹙，下意识往江上秋身侧靠了半步，将人微微挡在自己身后。
江上秋反手轻轻扣住他的腕子，示意他不必动，目光沉静落向后院那片栽着桂树的矮墙。夜里风静，细碎的踩踏草木声听得格外清楚，绝非野猫野鼠弄出的动静。
“我去看看。” 江上秋低声开口，便要迈步。
奚云初指尖轻轻攥紧他的衣袖，温声劝阻：“巷口全是巡守的眼线，若是官府的人，贸然出去反倒落人口实。归帆他们傍晚已经锁侧门归家，眼下院里只剩我们二人，不必去唤旁人，我独自绕去后窗瞧瞧便好。”
江上秋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顾虑，心中了然，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手，只淡淡叮嘱：“当心些。”
奚云初应声，放轻脚步绕到后厨隔间的小窗，借着微弱月光往院墙外头望去。片刻后他安静折返，神色添了一层沉郁，轻声回：“墙外立着两名便服汉子，腰间藏有宫牌，是陛下派来的暗卫，正扒着墙头向内窥探。”
这话一出，廊下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巷口白日便有巡兵盯梢，到了夜里，竟连后院死角都布下暗卫，整间清初馆，一举一动尽数落在帝王眼底。
奚云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心底那层沉甸甸的担忧又重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温润平静，只转头看向江上秋，轻声道：“看来明日的盘查，绝不会是简单走过场。”
江上秋淡淡颔首，神色不见波澜，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光景：“无妨，该来的总躲不过。”
他拉着奚云初重新坐回廊阶，夜风卷着细碎桂花落在二人衣摆，远处巡街差役的梆子声依旧断断续续飘来。
“夜里暗卫只会在外监视，不会贸然入院惊扰，咱们不必理会。” 江上秋放缓声线安抚他，“今夜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你照常入宫，馆内盘查之事，交给我应对就好。”
奚云初望着他从容不迫的侧脸，心中万般心绪翻涌，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终归是这间茶馆的主人，无论如何，我都与你一同应付。” 他语调温软，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不会让你独自承担。”
江上秋侧头看向他，月光落在奚云初柔和的眉眼上，澄澈又执拗。他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手心悄悄覆上奚云初微凉的手背。
后院墙外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退去，周遭只剩下风吹桂叶的沙沙声响。二人并肩静坐半晌，才一同起身回屋歇息。
一夜浅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奚云初如常起身收拾，端出温热的早茶摆上桌。窗外巷子里渐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同于往日摊贩吆喝，是整齐划一的木靴踏地声，一步步朝着茶馆逼近。
奚云初递茶的指尖微微一顿，垂眸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忧心，抬眼看向对面的江上秋，轻声道：“来了。”
江上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安稳无波，放下瓷杯时语气平缓：“你不必忧心，照昨日说的应对即可。”
今日伙计还未到店，堂内只有他们二人，四下安静，外头差役的声响听得愈发清晰。
奚云初温声道：“我先出去同官爷答话，你在里屋等候，若无我的传唤，不必露面。你气质与寻常百姓不同，贸然相见，极易惹他们再三追问。”
江上秋知晓他思虑周全，没有反驳，只轻轻点头：“万事当心。”
奚云初理了理身上素色长衫，缓步走出堂屋。
茶馆大门外，几名身着差役服饰的官吏已然立在阶下，领头之人手中捧着厚厚的户籍清册，面色肃穆。
整条街巷家家户户都在核查，唯独清初馆门前额外站了两名持棍巡兵，摆明是奉旨专门紧盯此处。
奚云初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拱手行礼，语气温润有礼，举止从容，不见半分局促惶急：“几位官爷一早辛苦，此处便是在下的清初馆。”
领头差役抬眼细细打量他，翻开手中册页，一字一句沉声发问：“店主可是奚云初？户籍在册家人都在何处，馆内可有外来之人寄居？”
“正是在下。父母安居礼部府邸，城北书奚府，平日只我一人在此打理茶馆。”
差役面色沉凝，显然早得了上头密令，根本不接受这套说辞，指尖重重叩在卷宗上，语气锐利：“无需隐瞒。巷中邻里早已报备，你宅中长期留宿一名陌生男子，据实回话！”
奚云初眸色微敛，依旧温润坦荡，不慌不乱接话：“确有此事。是我旧年相识的一位故人，家门不幸落败，无立足之地，半月前漂泊来京，暂时借居馆中。我以为只是短期落脚，未曾叨扰邻里、生出事端，便未及时报备户籍。”
差役笔尖迅速落纸，目光凌厉紧盯：“那人名讳、原籍，一一报来。”
奚云初心神笃定，音色平稳无波：“故人，名秋丛。原籍崇安，乃是当年故秋府三少爷。”
“秋丛，崇安故秋府？”领头差役低声复诵一遍，笔尖重重落在册页之上，随即追问步步锁紧，“既是昔日书香世家子弟，为何孤身来京？沿途路引、户籍文书何在？”
句句直指无根流民的要害，盘问严苛至极。
奚云初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
就在此时，身后紧闭的里屋木门，被人轻轻从内推开。
江上秋缓步走了出来。
一身素色布衣清简干净，身姿挺拔，眉眼清雅沉静。
他从容行至人前，淡淡朝一众差役颔首示意。
领头差役见他模样，瞳孔微缩，握着名册的手指骤然收紧，上下反复打量半晌，沉声发问：“你便是秋丛，崇安城故秋府的三少爷？本官问你，路引户籍如今何处？若无凭证，便是流民，即刻随我们回衙候审！”
奚云初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上秋神色平淡，语速平缓克制，先将那套家破人亡的说辞缓缓道出：“数年前秋府不慎卷入朝堂派系纷争，遭人恶意构陷，满门牵连。先父时任清流文官，不肯攀附权贵，落得革职抄家的下场。双亲接连撒手人寰，偌大秋府一夕崩塌，亲族四散流离。我彼时年少侥幸活下，无亲无故，不愿再留在故土纠缠是非，恰逢藩试大开，便借着赴考名头离开崇安，四处漂泊。一路颠沛，只说旧籍遗失，原是留了完整文书贴身存放。”
差役听罢半点不肯松口，厉声喝道：“巧言搪塞！若无凭证，来人，将此人带回府衙细细核查！”
两侧巡兵闻声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扣住江上秋臂膀。
奚云初脸色一白，正要上前阻拦，江上秋却抬手轻轻挡开身前巡兵，从容抬手探入内襟，取出一方叠得严实的油纸包，稳稳摊开在差役面前。
油纸上完整妥帖铺着一套完备文书，崇安籍贯路引、京城旅居登记册一应俱全，手续规整干净，寻不出半分破绽。
江上秋声线清淡平和，不卑不亢：“官爷不必动怒，文书我一路随身携带，方才未及取出。”
领头差役俯身细细翻阅纸页，逐项核对籍贯、行程、登记落款，越看神色越凝重，这套文书手续齐全、规制合规，底层差役根本挑不出任何错处，一时间进退两难。
一旁的奚云初彻底怔住，愕然望着桌上整齐的文书，心底又惊又惑。
江上秋余光淡淡扫过奚云初，没有多做解释，只静立等候差役核验完毕。
差役反复翻看数遍，确认文书无伪，再无拘拿的由头，只得悻悻收起凶相，草草登记在册，不敢再多为难，带着一众巡兵转身离去。
巷口脚步声渐渐走远，堂内终于恢复安静。
奚云初快步走到江上秋身侧，目光落在那套文书上，低声诧异询问：“你竟一直带着这些？怎么从来没拿出来给我看过？”
江上秋将油纸包仔细叠好，重新收归衣襟，轻声答道：“一路贴身收好，本想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必亮出来，便没同你提及，免得你平白多一桩心事。”
“况且这是我家的东西，给你一个外人看怕是有些不妥。”
奚云初摸了摸鼻尖，讪讪笑。
江上秋看了看差役远走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外面的天，温声道：“时间不早了，该进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