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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临查 “什么人? ...
夜色沉沉压满整条巷弄,闷得人喘不上气。
院墙外总有人来回晃悠,靴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遍遍地绕着茶馆兜圈,黏腻得像散不掉的湿潮气,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屋里烛火早早就吹灭了,一缕薄月光顺着窗缝钻进来,在床铺中间隔出老大一截空当,两人各守一边,躺到后半夜,谁都没真的睡着。
奚云初睁着眼,心绪纷乱,却没半分焦躁的翻覆,只是安安静静望着窗棂外微弱的月色。
这次全城户籍清查根本不是走个过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矛头死死钉着他这间清初馆,钉着他,更钉在身边来历始终模糊的江上秋身上。他自己是正经店主,家世清白,官差怎么盘问都不怕;可江上秋不一样。
这人从前只淡淡提过一句老家在崇安,余下半生过往半个字不肯多讲。
往日日子安稳,奚云初体恤他兴许有不愿触碰的伤疤,从来不多追问。可眼下风声紧到这个地步,单凭一句轻飘飘的“我是崇安人”,怎么扛得住官差追根究底的盘问?万一哪句答得对不上,私藏无根流民的罪名就要扣下来,他自己受罚无所谓,只是一想到江上秋要跟着受累,心口便轻轻发紧。
他性子素来温和,遇事极少慌乱,整夜只是安静地蹙眉思索,没有辗转难安的躁动,只默默替江上秋悬着一颗心。天边慢慢透出鱼肚白,墙外游荡的脚步声才稀了些。
秋日清晨的凉意裹着天光渗进窗纸。
江上秋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侧过头安安静静看了奚云初片刻,一眼就看穿这人一夜无眠,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
他没戳破两人夜里各自揣着的心事,只伸手,把滑落到奚云初肩头的薄被往上拢了拢,语气和平常晨起闲聊没两样:“醒了?再磨蹭,入宫该迟了。”
奚云初垂了垂眼,缓缓坐起身,嗓音是一夜未眠浸出来的轻哑,语气平缓:“明日官差就要逐户核查户籍了。”
“我知道。”江上秋应声,随手拾起散落在床边的外衣慢慢整理。
“你从前只同我说过故土是崇安。”奚云初抬眸看他,眉头微蹙,语调依旧温软,“官府盘查重凭证,仅凭几句口头说辞,恐怕难以轻易过关。”
江上秋手上动作没停,神色松弛自然,半分慌乱都无:“崇安确实是我故土,城里的街巷、乡下的零碎旧事我全都记着,光是口头应答,应付第一轮盘问足够了。”
奚云初望着他这副万事不愁的从容样子,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稍稍轻了一点,可横在两人中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反倒愈发清晰。
江上秋遇事永远胸有成竹,沉稳得根本不像个孤身漂泊、无依无靠的外乡人。
再多疑惑,他也不愿戳人痛处,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简单收拾妥当,出门等入宫的马车。
晨间街巷渐渐热闹起来,沿街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吵吵嚷嚷,刚好掩住巷口暗处蹲守眼线的动静。
江上秋立在廊下,看着奚云初的身影拐出巷口才收回目光。秋风一吹,檐角桂花簌簌往下落,他静站片刻,把巷口那些假装闲逛、实则来回盯梢的人影尽收眼底。
连日不分昼夜的监视,层层收紧的清查政令,从来都不是他的错觉。父皇疑心从未放下,他若是就这么守在茶馆硬扛,迟早要把奚云初连同礼部一家全都拖进这场皇权纷争里。
他不可能坐等着祸事找上门。
等街上行人最多、最杂乱的时候,江上秋换了一身灰布短衫,混在市井里半点不起眼,转头跟归帆随口扯了个借口,说出门找从前相识的故人坐坐,才慢悠悠踏出巷门,借着人流掩护,不动声色绕开蹲守的暗线,往城郊一处僻静茶肆去。
这地方离皇城远,也不在城南巡检的管控范围内,四下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很。
靠窗的桌边早有一人等着。
寻常布衣裹身,装束朴素至极,正是江珩。听见推门声,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上来,刻意压着嗓子,掩不住满心焦虑:“皇兄。”
江上秋拉过椅子坐下,语气平平:“昨日我托人递出去的信,你收到了?”
昨日奚云初一早入宫,他便写了封密信,托安插在巷外的亲卫转交给江珩。
“收到了。”
“宫里最近动静如何?”
江珩不敢拖沓,把暗中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清:“陛下这次摆明了死咬城南这条巷子,所谓全城户籍清查不过是幌子,真正要查的,就是清初馆。宫里内侍日日复盘奚公子在御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陛下心里十有八九笃定你藏在他这里,只是眼下拿不出能摆上台面的实证。”
“明天入户盘问标准会格外严苛,籍贯宗族、一路漂泊的行程、借住缘由样样都要抠死细节,半分差错都容不下。”
说罢,他将一方叠得严实的油纸包轻轻推到江上秋面前:“配套崇安籍贯的路引、旅居登记册我全都办妥了,手续做得干净合规,寻常底层差役挑不出一点破绽。”
顿了顿,江珩忍不住低声劝他:“皇兄,如今风头实在太盛,你不如暂且离开京城避一阵子,等这波清查风头过去再回来。”
江上秋指尖轻轻搭在油纸包表面,却没有拆开翻看,轻轻摇头回绝:“不行。我若是一走,所有嫌疑罪责全会堆到云初头上。他日日在御前本就如履薄冰,哪里扛得住这么大的牵连。”
“这份文书我先收好,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拿出来。”他抬眼看向江珩,条理分得清清楚楚,“明天官差上门,我先用崇安故土的往事口头应对。”
江珩微微一愣:“皇兄打算只靠口述撑过去?”
“能单凭说辞搪塞过关,就不必亮出路引。”江上秋慢慢解释,“太早把凭证拿出来,反倒显得刻意。等差役步步紧逼,光靠说辞遮掩不住的时候再取出来,才不会引得他们深究文书来路,平白生出多余麻烦。”
江珩瞬间懂了他层层设防的心思,不再多劝,只轻轻点头应下。
眼下局势紧绷,两人没再多说多余闲话,确认所有后手安排稳妥,江上秋才错开人流高峰,悄悄折返城南。
同一时间,皇宫御书房内,奚云初正安安静静伏案,心头压着一层浅淡的沉郁。
今日殿里的气氛比往日还要压抑沉闷。
青季帝当庭批复清查相关奏折,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但凡屋主藏匿无本地户籍的外来闲散人员,一律连带追责,没有半分通融余地。满朝文武安安静静立在殿中,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
一众朝臣尽数退下后,帝王单独把奚云初留了下来。
御案上铺着厚厚一叠城南居民户籍底册,纸面冰凉刺眼。青季帝抬眸望向阶下的少年,话说得听似平和,骨子里的压迫感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替朕梳理这些户籍卷宗,逐条看清律法条例,好好掂量,什么样的住处才算干干净净、无可藏私。”
这话哪里是简单安排文书差事,分明是拿着律法当面敲打他,逼他主动说出有外人寄居茶馆的实情。
奚云初垂着头,脊背挺得端正,神色依旧温润平和,只是指尖悄悄攥紧了袖角。他心里透亮得很。
陛下什么都猜到了,只是静静等着他自己松口坦白。
整整一整日,他埋首案前抄写整理卷宗,笔尖平稳,不见半分慌乱,只是心底一刻不停地记挂着家中那人。
殿里沉郁的龙涎香闷得人头昏,两侧内侍垂手侍立,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他的一言一行,全落在监视之下。
偶尔有官员进来奏事,途经他身边的矮几,都会下意识绕着走,眼神里藏着疏远与提防。
快到正午时,青季帝又绕着茶馆经营、市井往来之人的话题随口试探,每一句都藏着算计。
奚云初只是从容应答,字字斟酌,不动声色遮掩江上秋的存在,面上不见半点惶急,心底的担忧却半点没有消减。
御前的言语试探尚且能靠谨言慎行勉强遮掩,可明天实打实的入户盘查,只一句轻飘飘的崇安籍贯,怎么堵得住官差没完没了的追问?
直到落日把河面染成一片赤红,霞光斜斜落进殿宇,内侍才传旨准许他离宫。踏出层层守卫封锁的宫门,连日紧绷的心绪稍稍松了些,满身沉甸甸的疲惫漫上来,却依旧步履从容。
马车一路赶回城南,刚拐进巷口,奚云初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悄然散了。
巷子两边墙面贴满崭新的清查告示,红底黑字刺得人眼疼。往日藏在暗处的盯梢人也不再刻意躲藏,三三两两站在巷口来回踱步,目光直直锁死清初馆的木门,明晃晃的监视再也不加掩饰。
风雨已经堵到家门口了。
他缓步跨进院子,地上落了一地金黄桂花碎,江上秋正坐在廊阶上,慢悠悠扫着落叶,神态松弛自在,仿佛门外满城风声、户户严查,半点都扰不到他。
伙计们收拾完器具,锁好侧门离开,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奚云初才卸下一整天强撑的镇定,眉眼间浮起一层浅淡倦怠,声音温软低沉,满是忧心:“明日官差便要上门核查了。”
“巷口皆是陛下派来盯梢的人,这一回,他是打定主意要细细盘查我们这间茶馆。”
他静静望着江上秋,眼底藏着浅浅的茫然:“你只同我提过老家是崇安,仅凭几句过往说辞,真能安稳应付办案差役吗?”
他一整天在皇宫克制心绪,整夜安静难眠,忧心攒在心底,却从不会失态慌乱。可江上秋自始至终稳如静水,待人温和从容,让人实在看不透他心底藏了多少筹谋与底牌。
江上秋放下手里的竹扫帚,缓步走到他身边,语气温和笃定,没有半点刻意宽慰的刻意:“应当无碍。崇安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族中旧事、乡里风物我全都烂熟于心,寻常官吏只是例行核对人口,听一段落魄子弟的往事,大多只会心生恻隐,不会死揪着不放。”
“再不济,我还有出城时携带的文书。”
奚云初望着他沉静温和的眉眼,心口轻轻发酸。
他信江上秋此刻安抚自己的心意,可横在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隐瞒,在迫在眉睫的风雨面前,愈发清晰厚重。
这人向来都是这样,遇事心中自有全盘打算,不动声色稳住周遭一切,唯独不肯把完整、不能言说的真实过往,坦坦荡荡摊开给自己看。
晚风穿过院落,淡淡的桂花香漫开,四下静得只剩下巷外巡守行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明天严苛的户籍盘查近在眼前,一堵薄薄院墙,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窥探而来的目光。
奚云初顺着廊阶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捻起地上干枯的桂花瓣,安安静静在心里复盘官差所有可能抛出来的问话。
他设想过无数种盘问场景:若是差役细问崇安城内的亲眷、离家具体年月、沿途落脚的去处,江上秋仅凭那些零碎的家乡旧事,真能做到滴水不漏?
他不敢往最坏的局面深想,一想到连坐获罪的律法,心底便泛起一缕微凉,却没有半分失态的惶恐。
江上秋瞧出他依旧搁不下心事,干脆挨着他并肩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手背,低声说起几段细碎的崇安日常——幼时城外河畔成片的桂花树,还有城中常年开市、人声鼎沸的老街集市,字句平淡家常,听着完全是亲身经历,半点没有编造的僵硬感。
“这些零碎小事我刻在脑子里,随便他们怎么追问家乡风物,我都答得出。”他低声缓缓道,“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拿文书出来佐证。凭证一旦亮于人前,反倒惹人深究我从何处置办完整路引,平白多生出无数枝节。”
奚云初静静听着那些陌生的乡野琐事,心里翻涌的担忧稍稍平复几分,可心底那道跨不过去的隔阂始终存在。
他能清晰听出,江上秋口中崇安故土的悲凉不假,可藏在这层落魄世家子弟身份之下,一定还有更深、更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
只是对方不愿主动诉说,他便不会强行逼问,只安静陪着。
夜色慢慢沉沉落向巷尾,巷口游荡的人影依旧未曾散去,远处巡街差役敲打梆子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过来,一下下,轻轻敲在人心尖上。
两人并肩静坐在微凉的廊下,望着巷口浓稠漆黑的夜色,许久都没有再多言语。
半响,江上秋站起身拍了拍了他的肩,道:不早了,回去睡吧,明早还要进宫。”
奚云初点点头,伸手抓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站了起来。双唇轻启,正打算还说些什么,突然间从后院传出来的窸窸索索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什么人?”
无奖竞猜:为什么江上秋编造身份时会说自己是崇安城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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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临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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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大家看文的时候切记不要吵架,大家要以和为贵。 以后都是一三五七更,忙的时候请假会说,大家不用催更的,谢谢大家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