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隙生 终究什么也 ...
-
差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清晨裹挟着寒意的风穿过半敞的店门，吹动桌角摊开的半卷诗稿。
堂内只剩两人，空气静得发滞。
江上秋将裹着文书的油纸一层层折妥，妥帖塞进衣襟内侧，指尖动作平稳，不见半分波澜。方才那句轻飘飘的“外人”，像一粒细沙落进奚云初心里，不痛，却硌得人久久无法释怀。
奚云初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袖沿，面上依旧是惯常温和妥帖的模样，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半点看不出心绪起伏。
昨夜听见后院墙头暗卫走动，他辗转半宿未曾深眠；今早官差登门核验，他始终悬着一颗心，生怕江上秋拿不出凭据，平白受官府拘押盘问。他早已下意识将寄住在馆中的这人划入自己要照拂的范围，事事周全考量，处处替他兜底。
直到方才江上秋从容取出一套手续完备的旅居文书，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从头到尾，对方早已备好万全退路，步步藏锋，事事留底，根本无需他多余担忧。
江上秋抬眼，恰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空茫，自知那句言语太过生分，轻声补了句解释：“方才话说得唐突，并非有意与你见外。文书之上印记繁杂，知晓的人越少，越能避开无端祸事，我不愿将你拖进说不清的纠葛里。”
这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奚云初只是轻轻颔首，语调平和无波：“我明白，是我多想了。”
江上秋望着他过分平静的神色，喉头微顿，最终也只化作一句提醒：“时辰不早，该入宫面圣了。巷口尚有暗卫逗留，我留在馆中不会随意外出。”
“好。”
奚云初简单应下，顺手理了理衣襟外摆，叮嘱两句伙计留意门户，便独自踏出清初馆的木门，往皇城方向走去。
晨间薄雾笼罩长街，宫墙连绵高耸，禁军沿路肃立，扑面而来的皆是深宫独有的压抑感。在御书房外等候传召时，廊下两名内侍压低声音闲谈，零碎的字句飘进耳中，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原来今早席卷整条街巷的户籍清查，根本不是例行公事，乃是青季帝特意授意，目标直指清初馆内这名来历不明的寄居之人，昨夜甚至安排暗卫翻墙蹲守，全程窥探动静。
帝王如此大费周章布局试探，足以证明秋丛的身份已经吸引了他的注意。
即便心中疑窦重重，奚云初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垂首静立，等候内侍通传。
入御书房回话时，青季帝果然随口问及今早核查的经过。奚云初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说查验一切合规，差役看过文书便自行退去。
帝王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沉看向他：“那名唤秋丛的年轻人，气度谈吐远超寻常落魄士子，当真只是崇安落败世家的子弟？”
“晚辈与他只是馆中寄居的交情，未曾深挖过往私事，不便妄加揣测。”奚云初垂首回话。
青季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
审视他片刻，未能从他神态里看出异样，随口交代几句礼部公务，便挥手令他退下。
走出宫门时日头已经升高，暖意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奚云初心头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滞涩。他绕路在街边茶肆小坐片刻，直到日头偏近正午，才动身折返清初馆。
刚走到门口，便撞见隔壁粮铺的掌柜正站在阶下，隔着门槛同靠窗烹茶的江上秋闲聊。
“秋公子今早可是让我们街坊捏了一把汗，天刚亮一队官差直奔你这小茶馆，整条巷子都议论纷纷，生怕闹出什么事端。”掌柜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现下核验完毕无事，我们也就放心了。”
江上秋执壶的手未停，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对外应答滴水不漏，将落魄漂泊士子的身份演绎得天衣无缝：“劳掌柜挂心，不过是官府例行核对户籍，并无波折。”
“那就好。”掌柜压低声音善意提点，“只是近来京城风声太紧，外来之人盘查严苛，你独自在外，行事尽量低调稳妥一些。”
“多谢掌柜提点，我记在心里了。”
掌柜又随口聊了两句市井琐事，便转身回了自家铺子。
这一幕完整落入奚云初眼中。
“回来了。”江上秋听见动静抬眼，语调平和自然，仿佛方才邻里间一番客套闲谈只是寻常小事，“入宫还算顺利？”
“一切妥当。”
奚云初抬手掀帘走入屋内，安然落座，眉眼还是一贯温润柔和的样子。
江上秋顺手为他添了一杯热茶，瓷盏落在桌面轻响一声。奚云初指尖搭在微凉的杯壁上，垂着眼，语气平稳得没有起伏。
“今早的户籍盘查并非例行公事，是圣上刻意授意的试探。往后盯着这间茶馆的目光，只会只多不少。”
江上秋执壶的动作未顿，淡淡颔首，不见丝毫诧异。
“意料之中。陛下本就对我的来历心存疑虑，后续之事，我自有安排。”
一句话点到即止，没有多余解释，没有半句坦白，依旧是留有余地的含糊托辞。
奚云初指尖缓慢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安静听完，终究什么也没有追问。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