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窥巷 【二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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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撕开一层薄白，窗纸浸着微凉的晨雾，屋内静得只剩彼此匀浅的呼吸。
昨夜那一句追问像根细刺扎在两人之间，同榻一夜，谁都没有再开口。
奚云初醒得早，侧过身静静看着身侧的人，江上秋睡得安稳，眉目平和柔和，可越是这般从容模样，越让奚云初心底那团疑云散不去。
他只当是这人年少历经波折，藏着一段不愿提起的旧事，至多是落魄世家避祸远走，半点不曾往更深重的去处想。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敢碰上去，怕一开口，又要面对那套重复的说辞，徒增两人难堪。
江上秋这时缓缓睁开眼，眼底不见半分惺忪，只温和地望他，抬手顺手替他拢好滑落肩头的薄被，语气和平常无半分差别：“今日头一日入翰林院，切莫迟了时辰。”
奚云初低声应了，起身整理衣衫，心里沉甸甸的。昨日御书房帝王敲打还刻在脑子里，今日起日日卯时入宫，往后一言一行，全落在天子眼皮底下。
院里桂花落了薄薄一层，江上秋随他走到廊下，递过来一袋温热的早点，只叮嘱：“御前回话多思量，不必事事紧绷，照顾好自己。”
寻常市井寄居人的妥帖关怀，气度沉静内敛，只显得他心思比旁人细腻通透，再无其他异样。奚云初接过吃食，点了点头，匆匆踏出茶馆。
今日入宫的马车来得更早，车厢内壁铺着素色锦缎，隔绝了晨间巷间的嘈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沉闷单调，一路穿过热闹长街，待行至御道边界，两侧商铺人流尽数褪去，唯有持戈肃立的禁军分列道旁，盔甲映着初升朝阳，冷光刺目。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候在此处的内侍垂首引路，步伐轻缓无声，沿途宫门层层敞开，厚重朱门开合时发出沉闷的木轴声响，每走过一重门，周遭空气便冷上一分。
沿途殿宇连绵飞檐，廊下立着两两成对的宫人内侍，个个垂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皇城，听不见半句闲言碎语，只剩行走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压得人心口发闷。
翰林院值房紧挨着御书房偏殿，一间狭小单间，四壁空荡荡无半点陈设，只靠窗一张长案，案上早已堆起半人高的卷宗，各州府递上来的民情、赋税、灾荒册本层层叠叠，封皮皆沾着长途递送的尘土。
引路内侍将他送至此处，躬身交代规矩：“公子今日起卯时入宫，酉时方能出宫，陛下处理政务之时，您需在御书房侧间候召，随时听候吩咐，不可随意离殿，亦不可与朝中官员私下闲谈。”
字字句句，皆是束缚。奚云初拱手应下，目送内侍退去，独自立在满室文书之间，心底一片寒凉。
不多时，内殿传召的声响传来。奚云初整理好衣襟，缓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沉香缓缓升腾，烟气缠上高耸梁柱，空气厚重凝滞。青季帝端坐御案之后，龙袍暗纹在晨光里沉敛无光，案头除了先前见过的官牒，又新添数道加急递入的地方奏本，朱红御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
殿内除却帝王，仅有两名贴身内侍侍立殿角，垂首静立，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来了。”青季帝抬眼扫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抬手指向身侧矮几，“此处所有卷宗，按州县、时节分门梳理，标注清每一处灾情缺口、赋税盈亏，晌午之前，朕要见到分类妥当的册子。往后每日皆是这般，朕坐朝理事，你便守在侧间，朕若有问询，即刻入内回话。”
奚云初躬身领命，走到矮几旁坐下，指尖抚过粗糙纸页，沉下心埋首翻阅。文书所载皆是各地民生疾苦，旱涝灾荒、百姓流离、官吏贪瞒，一桩桩一件件摊开在眼前，字字沉重。他不敢分神，提笔蘸墨，细细摘抄、归类、批注，笔尖落纸从无停顿。
殿中长久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帝王不再开口，只是偶尔抬眸，目光不着痕迹落在奚云初身上，静静打量他的神色举止。
往来禀报公务的官员络绎不绝，三品、四品朝臣轮番入殿奏事，路过矮几时，目光都会短暂落在奚云初身上。
有人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不解一介市井出身之人，何以能日日伴驾御前；有人看出这份翰林院编修看似近圣，实则无半点实权，更像是被陛下拘在身侧看管，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审慎疏远，行礼之时也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不愿过多交集，免得无端卷入帝王心思。
有一位户部侍郎趁奏本间隙，假意随口搭话，问起他城南茶馆的光景，话音刚落，御案后便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叩桌声。那侍郎瞬间噤声，再不敢多提半句与奚云初私下相关的琐事，匆匆说完公务便躬身退下。
这一幕落在奚云初眼底，心底愈发透亮。帝王不只是盯着他一人，连旁人同他闲谈私事，都会被暗中警示，他如今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全在无形监视之下，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将近正午，奚云初才将厚厚一摞卷宗尽数梳理完毕，分门装订整齐，双手捧着递至御案前。
青季帝随手翻了两页，并未细看内容，将册子搁置一旁，状似无心地开启闲谈，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镇纸，目光淡淡锁在奚云初身上：“你那城南清初馆，平日里除往来茶客，真的没有长久寄居的外人？”
奚云初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依旧维持恭顺平稳，低声回话：“茶馆来往皆是过路歇脚的客人，喝完茶便离去，并无长久留宿之人。”
“是吗？”青季帝语气听不出喜怒，语调平缓，却藏着层层试探，“近日户部递上奏折，城中即将开展全城流民、外来寄居人口大排查，凡外地来京、无本地户籍依托之人，都要逐一登记盘问，核实来路。你居所地处城南巷陌，鱼龙混杂，若当真有外来之人长久同住，不如趁早主动告知于朕，朕尚可酌情宽待。”
奚云初心头骤然一紧，后背隐隐泛起一层薄麻。
帝王分明早已疑心他身边藏了来历不明之人，借全城户籍清查为由头，步步紧逼，引诱他主动坦白。昨日巷口内侍上门探查、今日殿内这番敲打，桩桩件件，都是冲着江上秋而来。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急，垂着头回话，声音稳得无半分破绽：“臣居所之中，唯有伙计打理店面，并无外来寄居之人，待到官府上门核查，臣必定全力配合，不会生出半分纰漏。”
青季帝静静看了他片刻，似是辨不出他话语真假，半晌才缓缓颔首，不再追问这件事，转而同他聊起卷宗之中记载的各地灾情，话题扯开，方才那股逼仄压抑的试探感稍稍散去，可奚云初清楚，陛下心中的疑心，半点未曾消减。
余下大半日，他都守在御书房侧间，帝王时不时会召他入内，随口问询文书之中的细节，每一次问话，目光都会细细审视他的神色，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破绽。殿内沉香终日萦绕，沉闷气息裹着无处不在的窥探，耗得人心神俱疲。
直至天边夕阳染红河面，内侍方才传旨，准奚云初离宫。
踏出重重宫门，晚风迎面吹来，才稍稍驱散殿内积压整日的窒息感。等候在外的马车依旧停在原地，奚云初登车落座，满身疲惫压得他不想动弹，一整日紧绷的神经，到此刻才敢稍稍松懈。
马车驶回城南巷子，奚云初掀开车帘时，一眼便察觉不对劲。
往日清静窄巷，此刻多了几个闲逛的路人，不进茶馆，不买街边吃食，只是来回慢走，视线总若有若无瞟向清初馆大门，神色刻意闲散，藏不住打探的意味。
奚云初心底一沉，陛下果然已经私下派人盯梢。
他快步走入院内，江上秋正坐在廊下清扫地上桂花碎，见到他回来，动作未停，只抬眼淡淡一瞥，便全然明白外头情形。
等后厨伙计收拾完毕离店，院中只剩二人，奚云初才卸下整日紧绷，眉间满是疲惫与不安：“巷外全是盯梢的人，陛下已经派人盯着这里了，今日在御书房，陛下特意提起全城清查外来寄居人，再过几日官吏上门盘问你的来历……”
话到此处顿住，他不敢往下想。
江上秋放下手中扫帚，走到他身前，语气安稳平和，不见半分慌乱：“不必忧心，我自有能应对的说辞与凭据，寻常官吏盘查，奈何不了我。”
奚云初望着他，心底的委屈与不解涌上来：“我只是不懂，不过是过往身世，你为何始终不肯与我细说完整？我日日身在御前，处处受人监视，但凡官吏查出你来历含糊，我难逃罪责，我们眼下这点安稳，随时都会碎掉。
江上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眼底温柔如常：“早年漂泊的旧事颠沛，不值一提，说出来反倒扰你心绪。你只需安心应付宫中差事，外头的风波，我会一一稳住。”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窥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