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拘身 “我永远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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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巷中尚浸着沉沉晓雾。巷口渐近一阵脚步声，极轻、极规整，步步落地无声。
小蔡子正低头擦桌，听见动静抬头，一眼看见门口立着两名内侍，腰悬鎏金传召令牌，顿时慌得手忙脚乱，抹布都险些脱手。
“奚云初奚公子可在？皇上口谕，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语调平淡，目光却极细，不动声色扫遍前厅院落，明显是奉命过来察看周遭情形。
奚云初闻声从里屋走出，心底沉沉一落。
院中风凉，江上秋正端着一盆清水从廊下走过，见内侍登门，脚步微顿，下意识往阴影里轻退半步，敛去所有存在感。等奚云初走近，他才抬手，从容替他抚平衣襟褶皱，声音压得很低：
“御前慎言，少说少错。”
没有多余担忧，没有多余追问，只是最稳妥的提点。
奚云初抬眼看他，终究只轻轻应了一声，不敢多做停留，跟着内侍往外走去。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回头一望，江上秋仍立在桂树下，静静目送他离去，神色清淡，看不出情绪。
入宫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车帘落下，彻底隔绝城南市井喧闹。一路驶过长街，入御道、近宫墙，周遭人声渐消，只剩森严冷寂。奚云初坐在车内，指尖微微发紧。
再入御书房，殿内沉香袅袅，静谧得近乎压抑。
青季帝端坐御案后，案上平放一卷崭新官牒，旁边堆叠厚厚一摞各州民情卷宗。他半晌未语，只指尖轻叩案面，一声声轻响落在寂静殿中，迫得人心神紧绷。
奚云初垂首立在下方，静待圣言。
良久，青季帝才缓缓开口：“昨日你不愿入仕，朕思虑彻夜。你久居市井，深知民间利弊，不比朝中常年困在卷宗的官员。寻常职位屈你见识，外放地方又太过浪费。”
他抬眸，目光落下来，定在奚云初身上。
“今授你翰林院编修，专司天下民生、赋税、灾情卷宗整理，每日卯时入宫，随朕左右议事。”
奚云初心底瞬间通透。
六品清职，不掌兵权，不涉钱粮，看似清贵体面，实则半点实权无有。帝王此举用意极深。
不给他扎根朝堂的机会，又不放他远离眼底，日日传唤入宫，朝夕可见，等于将他就近看管，一举一动、往返行踪，尽在监视之中。
明是重用，实为拘身。
“臣，谢陛下隆恩。”奚云初垂首叩拜，语气恭顺平稳，不露半分异样。
青季帝看着他，话锋淡淡一转，带着隐晦敲打：“你城南居所清静，原是无碍。只是你如今身在朝列，立身务必干净纯粹。”
“为官最忌私交不明，居所之中，若藏来历不清之人，日后必成你的祸端。你需谨记。”
这话落得极轻，却字字锋利。
昨日那句试探、昨日那句谎言，帝王全数心知肚明，只是不点破，借此敲打。
奚云初后背微麻，只低眉应声：“臣谨记圣训，绝不敢私结不明之人。”
领过官牒，纸面冰凉刺骨。
踏出皇宫时日头已高，照着连绵宫阙刺眼灼人，奚云初却只觉通体寒凉。他捧着那卷官牒，忽然真切明白：从今日起，他再无真正的清闲。皇宫是牢笼，茶馆是软肋，两头皆是牵绊，两头皆是风险。
马车折返城南，回到清初馆时已近正午。
院里落满桂花，一地碎金。江上秋没做杂事，就坐在廊下等着，目光扫过他手中官牒，一瞬便洞悉所有帝王心思。
等伙计进后厨收拾，院中彻底无人，奚云初才走到他面前，将授职之事、御前敲打之言，一一如实说尽。
江上秋听完，神色平静无波：“陛下不是重用你，是放不下疑心。不放你外任、日日召你入宫，不过是想就近盯着你，查你身边到底藏没藏人。”
两人心知肚明所指何人，却谁都不肯直白点破。
奚云初垂眸，低声道：“我日日入宫，身处帝王眼皮底下，朝臣内侍都会留意我行踪。日子久了，迟早会查到你身上。”
江上秋抬眼看他，语气安稳从容：“朝堂风波，我自有分寸。你无需顾我，只需在御前稳住自己，莫行差踏错。”
奚云初看着他，无话。
傍晚打烊之后，小院彻底静了下来。秋风入夜，微凉透窗。江上秋照旧抱了被褥过来，两人同榻而卧，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先前几日松弛温存尽数消散，今夜只剩无声的紧绷。
两人沉默良久。
奚云初心里乱糟糟的，皇权猜忌、前路莫测，万千情绪缠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迟疑许久，终究慢慢挪了身子，后背轻轻贴上江上秋的胸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茫然的无力：“天天在皇帝眼皮底下过日子，处处受人盯着，我们这点安稳，怕是撑不了多久。”
江上秋抬手，掌心轻轻覆在他后背，缓慢、安稳地顺着，安抚意味极轻。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回：“前路再难，能有片刻相伴，也算难得。”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奚云初咬了咬唇，心底那点怀疑与不安彻底翻涌上来，他转过身子，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轻声问：
“秋丛，你到底是谁？”
江上秋抚着他脊背的手微顿，随即恢复如常，眼底温柔不改，语气自然平和：“我不是早就和你说了？我是崇安城故秋府的三少爷。”
这句回答他听过许多次，可今时今日，经历朝堂敲打、看透帝王忌惮、看清此人气度不凡，奚云初再也说服不了自己全然相信。
他望着江上秋的眼，声音轻得发颤，带着一点固执的小心翼翼：“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江上秋垂眸看着他，眼底温柔深沉，抬手轻轻拢了拢他枕着的碎发，语气极轻：“我怎么会骗你呢?我永远都不会骗你的。”
夜色静谧，桂香浅浅漫进窗。
一句话温柔恳切，落在耳中，却压得奚云初心头发沉。
他看着眼前这人明明坦荡温柔，却处处藏谜，明明朝夕相伴、贴身相依，偏偏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薄雾。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拘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