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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星河夜归 ...

  •   眼看着太阳西沉天色渐晚,陆霄便拉着李澈回了客栈的房间,这里是只属于他们的隐秘天地。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暖意,然而彼此的思念早已压抑不住,甚至不需要言语,只一个眼神的交汇便足以点燃所有,李澈的掌心带着练枪留下的薄茧,抚过陆霄光裸的脊背,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及至深夜总算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燥热,大漠的寒意沉淀在广袤的寂静之中。客栈房间内,方才的激烈余韵未消,空气中还弥漫着情欲蒸腾后的暖意,陆霄闭着眼蜷在李澈怀里,脸还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一只手臂虚搭在李澈腰上,呼吸平缓又清浅。李澈并未睡着,他环着陆霄的肩背,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对方脊背,他又低头看了怀中似乎已经睡着的陆霄,思绪却飘回了过去。

      “小霄,你还记得你之前信里写的?”李澈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小时候在长安老家,夏天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带你爬到屋顶上去看星星。”怀中的身体动了一下,陆霄声音还带着浓浓睡意和鼻音,他软软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李澈继续说道:“那个时候你也还小,连梯子都不敢爬,但是每次我先上去了,你又眼巴巴地望着我,要我拉你上来,然后我们就躺在瓦片上看星星,长安城的星星,好像没有大漠这么多,也没有这么亮。”
      陆霄闭着眼,仿佛又看到了长安旧宅那覆着青瓦的斜屋顶,看到了李澈少年时清俊的侧脸,他轻笑开口:“我还记得,每次阿娘都凶你,生怕你把我摔着了,有一次真的快掉下来,第二天阿耶追着你绕着校场追了好久呢。”他停了话头,过了半晌才继续说道:“回来这几年,我经常一个人去圣殿后面的观星台,那里很高,离天也近,星星很多、很亮,教里还放了很多孔明灯,可是我看着看着就总想起以前在长安城,哥陪我一起看的星星……”
      李澈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蹭到陆霄柔软的金发。然后,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小心地抽出被陆霄枕着的手臂,起身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回头说道:“小霄你先把衣服穿上。”陆霄有些茫然地撑起上半身,他借着窗户透入的微光,看到李澈在角落的箱子里翻找什么,虽然有些疑惑,陆霄还是伸手去够床头的衣物,刚将衣服穿好,抬头就见李澈拿着床厚实的羊毛毯子走回床边,俯身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懵懂的陆霄打横抱了起来。
      陆霄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李澈的脖子,李澈抱着他走到窗边,用手臂利落地推开窗子,动作矫健而轻盈地翻出窗户,脚尖在窗台和墙壁上借力一蹬,不过几个起落便稳稳地落在了客栈平坦而冷硬的泥瓦屋顶上。

      龟兹城就沉睡在他们脚下,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闪烁,更远处的戈壁滩寂静无比,凛冽刺骨的夜风吹过,瞬间卷走了身上残留的暖意。陆霄被夜风冻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李澈怀里钻得更深,连声音都打起了颤:“好、好冷。”
      李澈抱着陆霄走到屋顶中央一处背风的地方才将人小心放下,展开那床厚实的羊毛毯将陆霄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紧挨着陆霄坐下。厚实的羊毛隔绝了大部分的寒意,李澈伸长手臂将陆霄整个儿圈进自己怀里,两人的身体紧贴着。
      “抬头。”李澈在陆霄耳边低语。
      陆霄依言仰起脸,望向头顶那片无垠的苍穹。
      没有长安城的灯火喧嚣和人潮涌动,在这西域城镇的高处夜空呈现出一种深邃到极致的黑蓝,无数星辰像散落的细沙一样铺满了整个视野,一条宽阔的星河静静流淌在天空之中。
      “好美啊……”陆霄喃喃道,碧绿的眼眸倒映着星辉,这景象他在圣墓山也见过无数次,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心动,似乎此刻在李澈温暖的怀抱里,连星空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李澈没有看星空,他的目光落在陆霄侧脸上,看着夜风吹拂着陆霄从毯子边缘露出的几缕金发,一种细微的满足感涌了上来,他低下头轻轻蹭了蹭陆霄冰凉却柔软的发顶,轻声开口:
      “现在就不是一个人看了。”
      陆霄侧过头看向李澈,嘴角慢慢向上弯起,脸上漾开笑容,随后他将整个身体都窝进李澈的怀里,满足地眯起了那双碧绿的眼眸,仿佛是只终于找到窝的舒服猫儿。
      李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陆霄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也微微仰起头望向那片星河。
      夜风卷着细小的尘沙从头顶吹过,两人依偎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好像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
      西域的夜寒当真名不虚传。即便有厚毯相裹,有彼此体温相依,那寒气还是丝丝缕缕地透进来。李澈自幼习武,又在军营历练多年,自觉耐寒能力颇佳,此刻在屋顶坐了不过小半个时辰,竟也觉得指尖发麻连脊背蹿起凉意。他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想要运功驱散,却听见怀里传来一声笑。
      陆霄依偎在李澈怀里裹得严实,嘴角微微翘起,显然是在笑他。
      “哥不是天策府的将军么?这身子骨……看来还是中原的水土养人,不如我们西域儿郎耐冻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学着李澈平日的严肃口吻,眼里却满是促狭。
      李澈被他调侃得又气又想笑,咬了一口陆霄冰凉的耳尖,佯装生气道:“还笑?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明日咱俩一起着凉,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说着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连人带毯子再次打横抱起,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地掠过夜空,稳稳落回房中。
      骤然从冰冷的室外回到暖意融融的室内,陆霄舒服地喟叹一声。李澈将人塞进尚有余温的被窝里,自己也除去外袍钻了进去,陆霄主动滚进李澈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上去汲取更多暖意。两人笑闹一阵,终是相拥着沉入梦乡。

      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陆霄精神极好,趴在窗边看了会儿楼下街市渐渐稠密的人流,回头对正在束发的李澈道:“哥,整日在城里逛也有些腻了。龟兹城有意思的地方可不止市集乐坊。西域每座城池风光都大不相同,就说龟兹,南面出去是无边大漠,可往北走不多远,却能看见天山雪顶和草原,水草好得很,当真是奇特。唉要是时间足够我真带你往北去弓月城看看,伊丽川大草原可美了,圣墓山在大漠里,很少能见到这样的景色呢。”
      他指了指外头,继续说道:“不过今日天色好,不如我们出城去南面大漠里看看,我知道那边有一片好看的胡杨林,哥一路上怕是没时间看呢。”
      李澈已将长发用发带束好,闻言走到窗边顺着陆霄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天际线处一片朦胧的金黄。他向来对陆霄的提议没什么抵抗力,此刻见他兴致高昂更无异议,只点头回道:“好,听你的。以后若是得了空,我们也可以去天山北边走走。”

      两人简单用了些早膳,带足清水干粮。陆霄还特意回房拿了之前买的那把都塔尔琴,李澈牵了一匹骆驼,二人共乘一匹骆驼便悠悠然出了龟兹南门。
      越往南走,人烟越是稀少,城池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天地间逐渐被一种纯粹而浩大的寂静所取代。大漠的风光与中原的青山绿水截然不同,目之所及皆是无垠的苍黄沙海和湛蓝的天。
      他们是在一片胡杨林边缘停下脚步,这些古老的树木形态奇崛,枝干扭曲却顽强地伸向天空,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两人找了处视野开阔的空地,将骆驼拴在了树上。陆霄从骆驼背上的行囊里取出那把都塔尔琴抱在怀里,他盘腿坐在枯木上,信手拨动琴弦试了试音,对着李澈笑道:“回了圣墓山以后特地学的,教中每逢节庆或大事后也常会聚在一起弹琴跳舞,我弹给你听。”
      说罢他敛了笑意,指尖在琴弦上熟练地拨动,苍凉悠远又带着一丝欢快跳跃的琴音从他指尖流淌出来。他一边弹奏一边轻声哼唱着古老的西域歌谣,碧绿的眼睛含着笑意望着李澈。弹到兴浓时陆霄干脆放下琴站起身跳起舞来,就像陆霄之前同李澈说的,在明教大家兴致来了围着圣火弹琴跳舞是常有事情。

      他的衣服本就坠着层叠的白纱和红色织带,此刻倒成了最好的道具。它们随着陆霄旋转踏步的动作在空中翩跹飘舞,头纱也随着金色的卷发一道在阳光下闪耀出灼目的光芒。陆霄的舞姿并不柔媚,带着男子的力度与洒脱,却因陆霄的眉眼显得格外生动,仿佛在与风共舞,与这片天地对话。
      李澈倚靠在一棵胡杨树干上安静地看着陆霄起舞,他看得有些出神,这样的陆霄是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从未见过的,自由、热烈,好像生来就属于这里。他想,当初放他回西域或许真是自己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陆霄本就该如此耀眼,他应该是戈壁滩上最自由的风。

      两人在林中又流连许久,及至太阳西沉将天边的云彩都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又逐渐变成更深的墨蓝,大漠的夜,总是如此的寒冷和静谧,但同样的也暗藏着危险。
      李澈回过神来,他走上前替陆霄理好有些凌乱的头纱,边缘轻轻压在金发之下,防止被风吹跑。随后他双手托住陆霄的腰腿,稍一用力将人稳稳地抱起侧坐在骆驼背上的鞍垫上。
      “坐稳了。”李澈低声叮嘱,他没有上骆驼,只是提起早已准备好的防风马灯,昏黄温暖的光线在暮色中撑开一小片光明,将他们都笼罩其中。
      李澈拍了拍骆驼的脖颈,然后牵起缰绳,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龟兹城的方向走去。

      夜幕瞬间迅速覆盖了整片天穹,星辰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汇成那条熟悉的璀璨银河。晚风比白天更凉,也更劲,吹得陆霄的金发飞扬起来,白色的头纱和衣袍上的红色飘带也在身后猎猎舞动,如同夜色中翩跹的蝶翼,又似流动的火焰。
      陆霄坐在驼背上,随着骆驼的步伐微微晃动着身体。他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提着灯的高大背影上,灯晕勾勒出李澈宽阔的肩背和挺直的脊梁,那是他从小仰望和依赖,如今深深爱恋的所在。他有些喉头发紧,他知道过不了几日李澈就得返回中原,此番离别后,不知道多久才会有下次相见,这短短半月时光就跟梦似的。
      陆霄的目光从李澈挺拔可靠的背影移向头顶浩瀚无垠的星空,大漠的星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夜风毫无阻挡地吹拂而来,再次扬起陆霄金色的长卷发。陆霄望着头顶那片仿佛亘古不变,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星空,头一次如此希望脚下这条路再长一点。
      在群星沉默地注视下,在这广阔苍茫的大漠之上,李澈提着的那盏小小马灯的光芒是如此渺小微弱如沧海一粟,却又是如此温暖。

      龟兹城在不远处显现出一个沉默的庞大轮廓,李澈正要回头对陆霄说些什么,却听见陆霄唤他一声:“澈哥。”
      李澈嗯了一声,回头看向骆驼背上的人,金发青年还抬头看着夜空,只轻轻说道:“离开中原后我走了很多地方,从敦煌到高昌,焉耆、于阗、石城、龟兹,还有更往西一点的疏勒,最远的时候,我跟着教中的伙伴一起去了碎叶城。”
      他好像在碎碎念一般将这些年走过的地方都讲给李澈,李澈没有插话,只看着陆霄的头纱在夜风中飞舞。
      陆霄又继续说道:“我走过很多很多地方,你看,澈哥,五年前我就说,我想要试试能不能靠自己在风沙里站起来。”
      这些话李澈其实听过好多,五年前陆霄走的时候,几日前他们重逢的时候,以及现在,陆霄好像一直在向他证明自己离开之后成长了多少。
      李澈的心沉甸甸的,好像又回到了陆霄一定要离开的那天,他轻声说道:“你是自由的,小霄,你现在自由又独立。”
      “可是你不是,”陆霄低头看向李澈,“澈哥,你对我而言,是自由和独立的反义词。”
      “所以就像我当初说的那样,我离开了,要去寻找一个答案。”
      李澈听到这里,那颗沉甸甸的心突然落了下去,像大雪覆盖而下,冷得出奇,他呼出一口凉气,问道:“现在呢,你找到答案了吗?”
      不过片刻,李澈便再次听到陆霄的声音:
      “找到了,在离开以后我反而更加确认,是我在见识过如此广阔的世界以后,还想要回到你身边。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怨你,澈哥,因为是我选择了你,而不是你困住了我。”

      “所以,我一定会离开,也一定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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