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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龟兹夜话 ...

  •   久别重逢的温存絮语气氛正好,却冷不丁地被外头一阵不合时宜的窃笑声打断。李澈与陆霄几乎是同时警觉地望向声音来源,只见酒馆门口一个脑袋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缕没来得及藏好的红色纱带,一只手伸出来慌慌张张地将纱带往回拽,却因卡在门缝里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扯得出去。
      陆霄愣了一下,他太熟悉这抹红色了,那是明教弟子衣服上装饰的飘带。他不由得扶额轻叹:“这帮家伙……”
      话音刚落,只见酒馆那扇半开的窗户边不知何时竟鬼鬼祟祟地探出好几个脑袋,都戴着熟悉的兜帽,漏出几缕卷发来,几双充满了兴奋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这边,被他目光撞见,那几个脑袋立刻惊慌失措地缩了下去。
      似乎是因为实在好奇,那几个明教弟子非但没有就此逃跑,反而一个接一个地重新探出了头,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好奇,时不时就飞快往李澈身上瞟一眼。
      躲在门口那个明教弟子也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眼神在李澈和陆霄之间飞快地转来转去,
      努力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那个,我们只是路过,恰好看到了小陆师兄,就过来看看……这位就是小陆师兄提到过的李将军吧,我叫安麓,幸会。”
      他正准备拿出来完全不熟练的官话和李澈打个招呼,陆霄站起身没好气地挥了挥手:“看什么看,事情办完了吗,还不回去!”
      “办完了!打扰了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说罢,也不等回应他就退出了酒馆。
      趴在窗台上的几个人也打着哈哈互相使着眼色,一边说着告辞的话,一边互相推搡着地迅速缩回了脑袋,临走前还不忘投来最后几个充满八卦和祝福意味的眼神。
      等这几个明教弟子的脚步声也消失了,李澈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他看着陆霄微微发窘的模样,只觉得可爱至极,想着在教中陆霄大概也是和他们如此相处的。
      “还笑!”陆霄被他笑得脸上更热,索性站起身一把抓住李澈的手腕,“走了走了,这里人多眼杂的……”
      李澈从善如流起身,结了账以后顺从地被陆霄拉着在龟兹城里穿街走巷,来到了一处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客栈前。
      陆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我……我在前面的客栈订了间上房。”
      直到进了预订的那间宽敞整洁的上房,陆霄才算松了口气,他反手关上房门,将一切喧嚣都彻底隔绝在外。
      门扉合上的声音似乎也打破了最后那点克制,几乎是同时间李澈便将陆霄猛地按到了门板之上,他抬起陆霄的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眼眸。
      “唔!”陆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另一个人封住了所有的声音,李澈不容拒绝地撬开他的牙关,好似要将他拆吃入腹,彻底补偿这五年的空白。
      陆霄只微微僵了一瞬便迅速沉溺在这个久违的亲吻里,手臂环上李澈的脖颈,生涩却又热烈地回应着这个亲吻,或许只有这般最原始的亲密接触才能缓解之前刻骨的相思。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李澈才缓缓放开,额头却依旧抵着陆霄的额头,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陆霄,心里冒出了一些失而复得的安心,抱怨了一句:
      “小没良心的……”
      这声音,多少带了点委屈。
      陆霄先是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得发愣,随即想起信件那些抱怨的话语,明白过来李澈这是在怪他五年前的离开,他哥这是当面跟他告状呢。陆霄靠在李澈怀里,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想想前半生顺风顺水意气风发的小李将军,何曾被人这样抛下过?笑够了才抬起头,伸出手指戳了戳的胸口,皱着眉头故意用嫌弃的语气说道:
      “哥,你这一身风沙汗味臭死了,赶紧去洗洗吧。”
      李澈被他这模样逗得心头一软,那点故作姿态的抱怨彻底消散。他低头也在陆霄发间闻了闻,同样沾染着尘土与厮杀后的气息,他挑眉,指尖轻点了下陆霄的鼻尖:“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跟土里打滚的猫儿似的。先去洗吧,我收拾一下行李。”
      陆霄笑嘻嘻从李澈怀里钻了出来,去行囊里拿了干净的衣物走进屏风后的浴室。李澈这才彻底放松下来,他解了轻甲擦拭干净放到一旁,然后才去收拾行囊,将换洗的衣物、母亲让他代为转交的东西都一一摆好,等到陆霄洗完出来他才拿起衣物进了浴室。
      李澈沐浴的水声淅淅沥沥地从屏风后边传来,陆霄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出神,西域的月色格外的清冽,透过窗子落到了陆霄的身上。他听着那声响,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垂落胸前的一缕金色卷发,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没过太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陆霄抬眼望去,只见李澈已从屏风后转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暗红色圆领袍,更显得身姿挺拔,宽肩窄腰,微湿的黑发并未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严肃。
      陆霄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往旁边一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李澈随意坐在了软榻之上,陆霄立刻凑近了些,几乎要挨到他身上去。他侧过身将李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指隔空在他肩膀和头顶比划着,语气里带着点儿惊奇和一点懊恼:“哥,你好像又长高了些?肩膀好像也更宽了。”
      李澈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逗笑,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他在自己肩上比划的手,同样仔细地端详着陆霄,五年光阴让陆霄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将那份漂亮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深刻。他点了点头:“你也高了。”他的目光掠过陆霄变得宽厚些的肩膀和更加挺拔的身姿,补充道:“嗯,长大了。”
      不再是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的小猫崽,而是真正能与他比肩的青年了,这个认知让李澈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陆霄闻言得意地弯起了眼睛,像是得到了最想要的肯定,他干脆放松下来靠着李澈,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这五年里的事情,把那些在信件里写过的事情再次细细讲给李澈听。
      他讲回到明教后重新捡起生疏的西域语言和文字,还闹出了不少笑话。又跟着父亲从最基础的招式开始一点点学习明教的弯刀刀法,虎口被弯刀磨出了水泡,在长久的练习之后又变成厚茧。
      讲第一次在总坛圣火前参与祭祀带来的震撼,讲自己研习深奥的《大光明录》,在星空下的沙丘上打坐,理解教义中关于善恶、光明与黑暗的辩证;还有教中那些热情的师兄弟们,总爱拉着他比试,他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也能有模有样地拆上几招。
      还有第一次跟着师兄师姐们护送商队遇到那些马贼劫匪时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手心出了多少汗,但握着弯刀的手却没有抖。又讲教中新来的的弟子喊他“小陆师兄”,他如何学着当年李澈教导他的样子耐心地纠正对方的握刀姿势。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掩不住那份成为他人依靠的微妙的自豪感。又说自己后来还跟着教中的同门一道游历西域诸城,大漠长风,高原雪景,皆看了个遍。
      李澈安静地听着,只是侧头看着陆霄神采飞扬地讲述,偶尔他会简单的回应一声“嗯”表示他在听,当陆霄说到一次练习轻功时差点从陡峭的山崖滑落时,李澈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下,掌心也微微用力。
      “后来呢?”他有些后怕地问道。
      “后来被巡逻的师兄拉住了呀。”陆霄抬起脸,碧绿的眼眸亮晶晶的,他甚至带了写点得意,说道:“就是吓得不轻,信里都不敢跟你讲。”
      陆霄叽叽喳喳讲完了自己这五年,讲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整个人放松下来,将自己彻底依偎李澈怀里,过了片刻他才又仰起头,轻声说道:“哥,我想听你讲。”
      李澈闻言低笑了一声,却故意逗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可怜:“我?家里现在就我一个孤家寡人,每日在军营对着一群糙汉子和马,能有什么好讲的。”
      话音刚落,怀里的陆霄就立刻瞪圆了眼睛,不满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好好说!”
      李澈被他瞪得心头柔软,收起了那点玩笑的心思,这才开始缓缓讲述这五年的生活。他说得比陆霄简洁得多,讲陆霄离开后一个人面对空落落的屋子实在寂寞,调回洛阳后有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战事历练,带着新兵摸爬滚打。
      “嗯,有次带队追击金水镇的流寇进了山里,差点被人包了饺子,不过最后倒也大获全胜,将那伙流寇缴了个干净。”他语气平淡,好像那次的凶险是别人的事情,却让陆霄紧张极了,忍不住低声嘟囔:“你的信里从未说过这些。”
      李澈挑眉:“彼此彼此,你也没在信里写自己差点掉进山崖里,哦还有差点被流沙吞了的事情。”
      陆霄自知理亏,毕竟他瞒着李澈的事情多着呢,只能哼了一声不再跟他争辩。

      李澈便又说起了耶娘的身体状况,说大哥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小侄女儿也长高了不少,长安家中庭院那棵红枫叶子落了又长,他不再说那些公务里遇到的危险,只挑那些温馨有趣的片段一一讲给陆霄听。
      陆霄听得认真,不由得想起曾经陪伴着耶娘的时光。听到最后陆霄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闷:“哥,我当年……一心想着离开,头也不回地走了,阿耶和阿娘……他们会怨我吧?”这个问题似乎是他深藏心底许久的不安,此刻问出来都有几分忐忑。
      李澈拍了拍他的肩背,软下声音说道:“怎么会?他们若是见到如今的你,不知会有多欣慰,他们只会骄傲他们的小儿子长大了,能独自飞越万里风沙去闯荡,还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亲人,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怨你?”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也一直念着你,你寄回去的东西他们收到了,很高兴,这次来之前也让我带了东西,喏,那桌上的平安扣是给你的,阿娘希望你一直平安喜乐,至于那对玉佩……是给你西域的耶娘的。”
      陆霄听得鼻子有点发酸,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被这番话安抚了。随后他似乎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从李澈怀里直起身子,又伸手从自己的衣领里勾出一条细绳,献宝似的将那枚碧玉坠子捧到了李澈眼前。
      “你看。”陆霄的声音很轻,目光专注地看着那抹碧色,“我一直戴着呢。”
      李澈的目光落在那枚坠子上,有些怔忪,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碧玉坠子,仿佛也触碰到了陆霄那颗始终如一的心。
      陆霄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忍不住再次蹭到李澈怀里,声音放得越发的温软,终于将那句在心中盘旋已久的话语说出了口:
      “哥,我很想你。”
      李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将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然而心中万千话语到最后也只有一句:“我也想你。”
      话音未落,他低头再次亲吻陆霄,全然没了之前的急切,只余下温柔确认的意味。烛火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紧密相拥剪影,此刻所有的话语都显得多余,唯有爱意重逢。

      ……

      不知过了多久,快感如潮水般将他们的意识彻底抛向顶点又缓缓坠回现实,风暴渐歇,房间里只剩下久久无法平复的喘息。李澈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就着相连的姿势将陆霄紧紧搂在怀里。
      陆霄的身体仍在细微的颤抖,极致的欢愉过后是无边的宁静与满足,仿佛漂泊已久的灵魂终于归港。他缓缓回神,像只餍足的猫儿一般缩在李澈怀里,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的气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哥,你这次……能待多久?”
      李澈原本抚摸着陆霄汗湿金发的手顿了一下,他眼里藏着一点无奈,半晌才如实说道:“此次西巡公务已了,眼下是返程前挤出的休整时日,约莫……还有半月左右的空闲,后续军务还需回府内复命。”
      陆霄听了眼睑低垂,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将脸重新埋进李澈的颈窝里,不说话了。
      五年漫长的分离都熬过来了,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人当真是奇怪啊,未曾见面时,靠着回忆和那寥寥几封书信也能撑下去。如今一朝重逢,真切感受过了这坚实温暖的怀抱,一想到几天后又要分离,那股失落和不舍,竟比五年前离开中原时还要汹涌。
      然而不过静默了片刻,陆霄却自己缓缓舒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当年那个决然离开的自己,想起了这五年在明教跌跌撞撞努力扎根的艰辛,他当初决意离开,是害怕只能依附他人生活,而如今他早不再是当年那个惶恐不安的小猫崽。
      是了,他已经做到了当初的承诺,那么分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长安城那么遥不可及又如何,李澈能来西域见他,他当然也可以回到长安去。
      这个念头一起来,那股刚刚升起的愁云兀自消散,取而代之的更是豁达和对短暂相聚时光的珍惜。陆霄不再沮丧,反倒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来,他凑上去蹭了蹭李澈,又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像是在传递一种无需言说的暗示。蹭完了,他便抬起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澈,眼神里分明写着:既然只有短短几日,那每一刻可都不能浪费了。
      李澈何其了解陆霄,从开始的低落到这会儿已然明了的热烈暗示,陆霄的心境变化让他多少有些欣慰,他亦顺从对方那点无声的诉求,翻身再次将陆霄笼罩在身下。
      的确,春宵苦短,更何况相聚之日屈指可数,每一刻都弥足珍贵,又岂能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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