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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烤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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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月考安排在周五。
周三下午,辰誉开始觉得喉咙发痒,脑袋发沉。他以为是昨晚熬夜看闻致U盘里的资料太晚,没在意,灌了两大杯热水,继续埋头在题海里。
周四早上,他是被冻醒的。明明盖着被子,却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头重得像灌了铅,眼皮打架。他摸出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二。
操。
辰誉盯着那根水银柱,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我病了”,而是“明天要月考”。
第二个念头是:“闻致的实验要出‘意外变量’了。”
他居然有点想笑,虽然嘴角扯动的时候太阳穴突突地疼。看,这就是“样本”的不可控性,会生病,会发烧,会不按计划表崩溃。
他勉强爬起来,吞了片退烧药,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潮红,眼睛底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真丑,真狼狈。
“辰誉,你脸色不太好。” 同桌(虽然经常不在)的空位旁边,前桌的女生这次回头,语气里带了点真实的惊讶。
“没事,有点感冒。” 辰誉声音沙哑,坐下时感觉桌子都在晃。
上午的课他几乎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函数图像,在他眼里扭曲成晃动的波浪线。笔记本上的字迹模糊成一团黑墨。他拼命集中精神,指甲掐进手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课间,他想去接点热水,刚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冰凉,有力。
辰誉晕乎乎地抬头,看见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闻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皱着眉看他。
“你……” 辰誉一时没反应过来。
“体温多少?” 闻致问,直接伸手探向他的额头。那手指的凉意让辰誉烧灼的皮肤一阵舒爽,也让他触电般往后缩了缩。
“三十八度二。” 辰誉老实回答,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丝委屈。看吧,你的样本坏了。
闻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收回手,快速从书包侧袋拿出自己的保温杯,拧开递过去:“喝了。”
杯子里是温热的淡盐水。辰誉接过来,小口喝着,感觉干哑的喉咙好了些。
“为什么不说?” 闻致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关心,更像在审视一个出了故障的仪器。
“说了有什么用?” 辰誉把杯子还回去,语气有点冲,“又不会因为发烧取消月考。”
闻致沉默了。他盯着辰誉烧得通红却强撑着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辰誉以及周围偷偷关注这边的几个同学都愣住的举动——他拿出手机,开始低头打字。
不是发信息。他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像是笔记或数据记录的APP,手指飞快地输入。
辰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随即又窜起一股无名火。都这样了,还在记录?记录“样本在压力与疾病双重变量下的状态”?
他扭过头,不再看闻致,把脸埋进臂弯。眼眶热热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辰誉的体温飙到了三十八度七。他被班主任老陈勒令去医务室,并通知了家长。辰誉妈妈请了假赶来,要带他去医院。
“我不去!” 辰誉少见地反抗,声音因为发烧和激动而嘶哑,“我明天要考试!”
“考什么试!命重要还是考试重要!” 妈妈又急又气。
“都重要!” 辰誉吼完,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从医务室的床上栽下来。
最后妥协的结果是,他留在学校医务室挂水观察,如果晚上退烧,明天再看情况。妈妈千叮万嘱后,忧心忡忡地回去上班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瓶里药水缓慢滴落的声音。辰誉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思绪却异常清晰,或者说,异常混乱。
他想起刚进(1)班时的战战兢兢,想起看到月考排名时的狂喜和随即而来的冰冷,想起闻致扔过来的笔记本和那句“案例”,想起那些无处不在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他一直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班级,证明自己不是靠运气,证明给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也……证明给闻致看,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有潜力”的样本。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浑身无力,脑袋像要炸开。明天考试,他大概率会考砸。所有的证明都会变成笑话。闻致的数据会很难看,他的实验可能得出“该样本抗压能力与生理素质均存在明显短板”的结论。
然后呢?
然后他会被彻底打回原形,甚至更糟。或许连作为“实验对象”的价值都没有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滚烫的,划过太阳穴,滴进枕头。辰誉没去擦。他觉得很累,累到连哭都觉得费劲。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不是闻致。是班长苏晴。
苏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食堂打的粥,还有一点小菜。听说你没吃午饭。” 苏晴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辰誉赶紧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有点尴尬:“谢谢班长……不用麻烦的。”
“不麻烦。” 苏晴拉过椅子坐下,目光扫过辰誉挂的水瓶,“病毒性感冒,劳累过度,免疫力下降。医生是这么说的吧?”
辰誉点点头。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高一的时候,我也因为压力太大,在期中考试前急性胃炎进过医院。”
辰誉一愣,看向苏晴。这位永远冷静、永远妥帖、永远在年级前十的班长?
“那时候我刚从外地转学过来,摸底考进了(1)班,但基础其实有点跟不上。” 苏晴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听不懂,问问题别人也不耐烦,总觉得周围人都在笑话我。拼命学,熬夜,然后胃就坏了。”
“那……后来呢?” 辰誉忍不住问。
“后来?” 苏晴想了想,“后来考得一般,但也没掉出班级。病好了,慢慢调整,也就过来了。” 她看着辰誉,“我想说的是,辰誉,在这个班里,感到压力的不止你一个。只不过有些人擅长掩饰,有些人……像你,比较倒霉,被放在了更显眼的位置上。”
辰誉鼻子又有点酸。
苏晴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这是我自己整理的物理电磁学易错点和解题技巧,比老师发的提纲更精炼。你之前这部分错得多,看看有没有用。” 她把纸放在粥旁边,“还有,关于上次举报信的事……”
辰誉心脏猛地一跳。
“我无意中看到,是隔壁班一个人打印的。但内容,” 苏晴顿了顿,“内容很可能来自我们班内部。有人提供了你的‘异常’细节。”
“是谁?” 辰誉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能接触到那么详细解题对比的,范围不大。” 苏晴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她站起身,“好好休息。月考只是一次考试,你的身体和心态,比一次排名重要得多。”
走到门口,她回头又说了一句:“闻致下午出竞赛考场后,问了三次你去哪了。他可能……没你想象得那么‘实验室’。”
苏晴走后,辰誉盯着那碗粥和那几页字迹清秀的笔记,很久没动。
班长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他从未想过的涟漪。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原来,他的痛苦并非独一份。原来,在那些完美的优等生面具下,也可能藏着类似的裂痕。
而那碗温热的粥,那几页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笔记,比闻致那些精密高效的“辅导”,更像一根真正的、不会扎手的稻草。
他慢慢坐起来,端起粥,小口小口地喝。胃里暖和起来,连带着冰冷的心似乎也回暖了一点点。
他想起苏晴最后那句话。闻致……问了他三次?
那个脑子里只有数据和变量的人?
第二天,月考。
辰誉的烧退了,但没全退,还在低烧,浑身酸痛,鼻子不通气。脑袋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走进那个为他单独准备的、有监控的考场时,脚步有些虚浮,但背挺得笔直。
监考老师多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
试卷发下来。辰誉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头晕,思维滞涩,看题目需要比平时多花时间。但他很平静。不再去想“必须考多少名”,不再去想“会不会让闻致失望”,甚至不再去纠结“能不能证明清白”。
他只是尽力,把他会的,能想到的,一步一步写下来。
遇到卡住的题,他想起苏晴笔记上的提醒,换一种思路试试。想起闻致说过的“最稳妥得分方法”,哪怕笨一点,也把步骤写全。
时间变得很慢,又很快。交卷铃响时,他正好写完最后一笔。
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虚脱般的平静。他知道自己考得肯定不是最好状态,可能连平时水平都没发挥出来。但他做完了,尽力了。
走出考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辰誉眯起眼,看到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栏杆。
闻致。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看起来有点疲惫,应该是刚结束竞赛回来不久。他手里拿着手机,但没在看,目光落在辰誉身上。
辰誉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考完了?” 闻致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 辰誉不想多说。
闻致沉默了一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和一小包冲剂:“消炎药和感冒冲剂。校医说你可以吃了。”
辰誉看着那药,没接:“你去找校医了?”
“嗯。顺便问了你的情况。” 闻致语气平淡,但把药往前递了递的动作,却显得有些……生硬的不容拒绝。
辰誉接过药。指尖碰到闻致微凉的皮肤,两人都很快缩回手。
“谢谢。” 辰誉低声道谢,然后补充,“不过,你的实验数据可能要不准了。我考得一般,估计达不到‘预期’。”
他以为会听到“意料之中”或者“变量分析”之类的话。
但闻致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一些辰誉看不懂的情绪。困惑?烦躁?或者别的什么。
“不重要。” 闻致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辰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数据,” 闻致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操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那么重要。”
辰誉愣住了。他盯着闻致的侧脸,想从那上面找出一点开玩笑或者反讽的痕迹,但没有。闻致似乎自己也被这句话困扰着,眉头微微蹙起。
“你……” 辰誉张了张嘴。
“回去休息吧。” 闻致打断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辰誉,声音飘过来,“下周开始,辅导暂停。你……先养好身体。”
说完,他快步离开了,背影甚至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辰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板药和冲剂,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闻致的话。
“没那么重要。”
“辅导暂停。”
风穿过走廊,带着初秋的凉意。辰誉忽然觉得,这场病,这场考试,好像改变了一些什么。
不只是他的心态。
好像……也搅乱了某个“研究者”一池静水般的心绪。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他握着药的手,微微收紧。心底深处,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证明”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茫然,却也更加真实的疲惫与释然。
他慢慢走回宿舍。
至少今晚,他可以好好睡一觉,不为明天的复习任务,也不为任何人的期待。
只为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