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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猜疑 ...

  •   月考成绩公布那天,辰誉站在布告栏前,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我他妈是不是在做梦?

      年级第39名。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他的名字——“辰誉”——印在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位置上。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嗡一声炸开。

      “多少?39?!”

      “抄的吧……”

      “这次题这么难,他能考39?”

      “走狗屎运也有个限度……”

      辰誉没听见。他耳朵里全是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震得他指尖发麻。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又看,甚至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

      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是狂喜,但更多是难以置信的虚浮感,像踩在厚厚的云上,软绵绵的,随时会掉下去。

      他几乎是飘回教室的。一路上,所有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探究的、震惊的、鄙夷的、冷漠的。他坐回座位,手还在轻微发抖。前桌的女生回过头,眼神复杂:“辰誉,你……考得真好。”

      他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班主任老陈出现在教室门口,脸色铁青:“辰誉,来办公室一趟。”

      那点虚浮的喜悦,啪一声,碎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停尸房还冷。除了老陈,还有年级主任和数学老师。三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辰誉身上。

      “辰誉,这次月考成绩,你有什么想说的?”年级主任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辰誉喉咙发干:“我……我努力复习了。”

      “努力复习就能从98名跳到39名?”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飞跃得有点夸张啊。尤其是数学,最后两道压轴题,全年级做对的不超过十个,你是其中之一。”

      辰誉想起那两道题。一道是闻致笔记里详细推导过的变式,另一道……他考试时灵光一闪,用了一种很绕但似乎能走通的方法,居然蒙对了步骤。现在被老师这么一问,他自己都开始怀疑:真是蒙对的吗?

      “我没作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很清晰。

      “没人说你作弊。”老陈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但有人向年级组匿名举报,怀疑你成绩的真实性。这是举报信,你可以看看。”

      辰誉接过纸。打印的字体,措辞“严谨”:

      “……辰誉同学近期成绩波动异常,不符合其长期学习水平曲线。本次月考数学第22、23题解题思路与标准答案高度相似,存在获取试题或答案的嫌疑。为维护考试公平,建议重新审查其试卷及监控……”

      高度相似?辰誉脑子里嗡嗡响。因为他看了闻致的笔记?因为那该死的“灵光一闪”?这算什么证据?

      “我们已经调取了考场监控,你考试期间没有异常举动。”年级主任说,“你的试卷我们也请两位老师重新审阅了,解题过程虽然有些跳步,但逻辑是自洽的,没有发现直接抄袭证据。”

      辰誉猛地抬头,眼眶有点热:“那……”

      “但是,”年级主任话锋一转,“举报信提到了‘长期水平’问题。我们对比了你入学以来的成绩,这次跃升确实……非常突出。年级组需要给所有同学一个交代,所以决定:你的成绩有效,但下次月考,我们会安排你单独在一个有全程录像的考场考试。”

      单独考场。全程录像。

      这六个字像六个耳光,扇在辰誉脸上。办公室外似乎有路过学生的窃窃私语,玻璃窗映出他惨白的脸。

      “这是为了打消不必要的疑虑,也是保护你。”老陈语气缓和了些,“辰誉,老师相信你是清白的,但规矩就是规矩。回去好好准备下次考试,用实力证明自己。”

      辰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走廊很长,光线惨白。路过(1)班后门时,他听见里面飘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单独考场,呵呵。”

      “心里没鬼怕什么。”

      “说不定是家里找了关系……”

      “嘘,回来了。”

      他推门进去,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低头看书,仿佛刚才的议论只是他的幻觉。但那种空气里的凝固感,比任何指指点点都更让人窒息。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旁边,闻致的位置依旧空着。

      辰誉慢慢坐下,把脸埋进手臂里。眼睛很涩,但哭不出来。只有一种深深的、冰冷的疲惫,还有一丝荒诞的可笑——他考得好,原来是需要“自证清白”的。

      第二天,闻致回来了。

      他是踏着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进来的,风尘仆仆,肩上的书包鼓鼓囊囊,不知道又装了多少竞赛资料。他径直走到座位,放下包,瞥了一眼旁边把脸埋在书堆后的辰誉。

      “怎么了?”闻致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或者只是累的。

      辰誉没抬头,闷声说:“没事。”

      前桌的女生转过头,语气里有种微妙的“关切”:“闻致你还不知道吧?辰誉月考考了39名,可厉害了!就是……唉,被人举报了,年级组让他下次单独考呢。”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分享什么有趣的八卦。

      闻致挑眉,看向辰誉:“举报?作弊?”

      辰誉终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梗着脖子:“我没作弊!”

      “我知道。”闻致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你那脑子,真想作弊也找不到门路。”

      辰誉:“……”

      这话到底是相信他还是损他?

      “所以,”闻致放下水瓶,转过头,目光在辰誉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微红的眼角,“就因为这破事,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这不是‘破事’!”辰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又迅速压低,“他们觉得我是抄的!我要去单独考场!所有人都……”

      “所有人怎么想,关你屁事。”闻致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数学题,“成绩是你的,知识进你脑子了没?”

      “进了……”

      “下次单独考,考个更好的,打他们脸不就完了?”闻致说得轻描淡写,“还是说,你下次就考不出来了?那这次还真是运气?”

      辰誉被噎得说不出话。闻致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又无法反驳。是啊,如果下次考不好,那现在的辩解和委屈,不都成了笑话吗?

      “我……能考好。”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服闻致,还是说服自己。

      “那就行。”闻致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丢到辰誉桌上,“给。”

      辰誉愣住:“这是……”

      “系统性的知识梳理和题型归纳。比你之前自己瞎啃效率高。”闻致已经开始整理自己桌上的东西,“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留一小时,我带你过一遍重点和难点。坚持到下次月考。”

      辰誉彻底呆住了。他看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又看看闻致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委屈,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暖意,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为、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傻乎乎地问。

      闻致动作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一个让辰誉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的答案:“哦,我最近对‘环境压力与潜能激发’这个课题有点兴趣。你这个案例,挺典型。”

      辰誉:“……案例?”

      “嗯。”闻致点头,终于转过脸来,那双总是显得有点困倦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类似于研究员看到稀有实验样本般的光芒?“一个长期处于中等水平的学生,突然被置于高压(优等班)、歧视(被排挤)、额外负面刺激(被诬陷)的极端环境下,在有限的外部干预(我的辅导)下,其成绩上限和抗压能力的边界在哪里。变量还算可控,挺有意思的。”

      辰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刚才……在那一瞬间,竟然以为闻致是出于同情,或者起码是同桌情谊,才出手帮他。

      结果,人家只是在搞“人文社科实验”?

      “放心,数据仅用于我个人观察,不会外泄。”闻致补充道,语气堪称“专业”和“体贴”,“对你也有好处,双赢。”

      辰誉看着那本笔记本,又看看闻致理所当然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的暖意,迅速冷却,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和……恐惧。

      他依赖闻致的帮助,渴望那份认可,甚至可能滋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模糊的期待。可现在,闻致亲手把这一切拆穿,告诉他:别多想,我只是在观察记录。

      “怎么?”闻致看他脸色变幻,皱了皱眉,“不愿意?那算了。”说着就要把笔记本拿回去。

      “不!”辰誉几乎是抢一般按住笔记本,指尖用力到发白。他需要这个。不管闻致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知道对方可能只是在记录他的挣扎和丑态,他也需要这根稻草。“我愿意。谢谢。”

      最后两个字,说得干涩无比。

      闻致似乎满意了,点点头:“那就从今天开始。先把函数与导数这部分你的错题拿出来。”

      接下来的两周,辰誉过着一种分裂的生活。

      白天,他依旧是(1)班的“异类”。那些目光并未因调查结果而消失,反而因“单独考场”的决议,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没有人当面说什么,但那种无形的隔阂无处不在:小组讨论时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在外,去问问题时常得到敷衍的回答,甚至发作业本时,他的本子总是被放在最上面或最下面,绝不与其他人的混在一起。

      但每天放学后的一小时,成了他灰暗校园生活里唯一的光亮——尽管这光亮,也掺杂着冰冷的实验意味。

      闻致的辅导高效得近乎残酷。他没有什么鼓励的话语,只有清晰的指令和直白的批评。

      “这步错了,基础公式都没记牢。”

      “方法太笨,浪费时间。”

      “这种题型我上周讲过类似,没消化?”

      “集中注意力,别走神。”

      辰誉像一块被强行塞进模具的海绵,拼命吸收着闻致灌输的知识和方法。进步是显而易见的,以前需要苦思冥想半小时的题,现在可能十分钟就能找到思路。闻致的笔记本成了他的圣经,上面的字迹潦草却犀利,常常一针见血。

      可越是这样,辰誉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观察闻致。观察他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观察他发现自己某一点理解迅速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或许是错觉的)亮光,观察他偶尔在本子上随手记下的、看不懂的符号或简写。

      那是在记录“实验数据”吗?

      有一次,辰誉鼓起勇气问:“闻致,你……真的觉得我能考得更好吗?在你这个……‘实验’里。”

      闻致从一堆草稿纸中抬起头,看了他几秒,说:“目前变量控制得不错,你的学习曲线符合预期。理论上,下次月考排名进入前三十五的概率在70%以上。”

      概率。曲线。变量。预期。

      辰誉的心沉了沉。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哦。那……谢谢你的‘理论支持’。”

      闻致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涩意,点点头:“不客气。继续,看下一题。”

      还有一次,辰誉因为白天被物理老师当堂点名批评思路错误(而那道题他明明用闻致教的方法做对了),情绪低落,辅导时频频走神。

      闻致敲了敲桌子:“状态不对。今日效率低下。发生了什么事?”

      辰誉闷闷地说了物理课的事。

      闻致听完,想了想,说:“李老师的解题思路偏向传统,对你的拓展方法接受度低,这是环境干扰变量。你需要做的是在考试时使用最稳妥能得到高分的方法,而非执着于‘正确’。明白吗?适应性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辰誉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和无力。他想大声说:我不是你的实验品!我会难过,会委屈,我需要的是……是什么?安慰吗?同情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轻声应道:“明白了。”

      他越来越依赖这一小时。这是他在冰冷的(1)班里唯一能感到自己还在“前进”的时刻,是唯一能和闻致——这个耀眼又疏离的同桌——产生实质性联结的时刻。闻致的每一句指点,哪怕再毒舌,都让他觉得被“看见”了,哪怕看见的只是“实验样本A”。

      同时,他也越来越恐惧。恐惧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案例”,恐惧当实验结束(比如下次月考后,或者闻致失去兴趣),这唯一的联结也会断裂。恐惧自己那点日益增长的、对闻致的复杂情感——感激、钦佩、依赖,甚至一点点雏形还未清晰的倾慕——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实验副作用”。

      这种既依赖又恐惧,既感激又抵触的拉扯感,日夜折磨着他。他的成绩在稳步提升,心却像在走钢丝。

      下次月考前夕,闻致又要去外地参加一个重要的竞赛集训,为期一周。

      临走前,他把辰誉叫到走廊尽头。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U盘给你。”闻致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小U盘,“里面是我整理的冲刺押题和注意事项。按照计划复习,问题不大。”

      他难得说了句接近“鼓励”的话:“保持状态,别被无关变量影响。”

      辰誉握着还带有闻致指尖温度的U盘,心里五味杂陈。他抬起头,看着闻致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轮廓,忽然问:“闻致,如果……如果我下次考得不好,达不到你的‘预期’,你的实验……是不是就失败了?”

      闻致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副研究者的平静口吻:“实验没有绝对的失败。数据偏离预期也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比如抗压阈值的具体临界点,或者……”

      “够了。”辰誉打断他,声音有点发抖。他不想再听“变量”、“阈值”、“数据”这些词了。他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会好好考的。你……比赛加油。”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敢再看闻致的表情。

      他怕看到疑惑,怕看到无所谓,更怕看到那种纯粹的、专注于课题的好奇目光。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辰誉坐在座位上,打开闻致给的U盘。里面文件整理得一丝不苟,分门别类,甚至还有一份名为“辰誉-个人学习弱点及应对策略.pdf”的文件。

      他点开,里面冷静地罗列着他知识结构的缺陷、思维习惯的误区、考试容易紧张的时间点……详尽、客观,像一份体检报告,或者……实验样本分析报告。

      辰誉关掉文档,趴在桌子上。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应该抓紧时间复习。可一种巨大的孤独和寒意包裹了他。在这条看似被照亮的路上,他其实一直是一个人。那个举着火把走在他前面的人,或许只是想看清这条路本身的崎岖,而非关心走在路上的人是否会被绊倒。

      下一次月考,他必须考好。

      不是为了证明清白,甚至不是为了打谁的脸。

      而是为了……为了什么呢?

      辰誉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考不好,他可能连作为“有价值实验样本”的资格,都会失去。

      那根名为“闻致”的稻草,虽然扎手,虽然可能是虚幻的,但此刻,是他全部的水中浮木。

      他只能紧紧抓住,哪怕被扎得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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