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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观望。。。 ...

  •   辅导暂停的第一周,辰誉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早晨六点半起床,背半小时英语单词,然后去吃早饭。上课认真听讲,不再焦虑于是否每个知识点都立刻消化。不懂的题,他会圈出来,课后先自己思考十分钟,如果还想不通,就拿着去找苏晴,或者去办公室问老师。

      苏晴是个极有耐心的讲解者。她不会像闻致那样一针见血指出最优解,而是会引导辰誉一步步理清思路,有时候辰誉卡在一个很基础的点上,她也不会露出任何不耐,只是换个更简单的说法再讲一遍。

      “这里理解了吗?”苏晴指着草稿本上的受力分析图。

      “好像……有点懂了。”辰誉挠挠头,“就是这里,为什么这个力方向是这样的?”

      “我们换个角度想,”苏晴抽出一张新的纸,“你看,假如这个滑块是你,这个斜面是……”

      辰誉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我可不想当滑块。”

      苏晴也抿嘴笑了笑:“就是个比方。来,我们重新画。”

      走廊的阳光洒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辰誉忽然觉得,这样学习,虽然慢一点,但心里很踏实。没有那种被鞭子抽着往前跑的恐慌感,也没有那种“必须达到某个标准”的窒息压力。

      他的成绩像一棵经历寒冬后缓慢复苏的植物,虽然离那些顶端的学霸还很远,但确确实实在回升。最近一次物理小测,他居然挤进了班级中游,错题本上鲜红的叉也少了些。

      更让他舒心的是,班级里那些无处不在的、针刺般的视线,似乎也淡了一些。或许是因为他不再像个惊弓之鸟一样敏感,或许是因为苏晴偶尔会自然地和他一起讨论题目,无形中改变了一些风向。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大家高三了,时间紧迫,没那么多闲心总盯着他了。

      总之,辰誉感觉自己终于从那种被放在放大镜下的焦灼中,稍微喘过了一口气。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个曾经让他如坐针毡的(1)班,也并非全是冰冷的墙壁。

      当然,除了一个人。

      闻致。

      闻致最近回班级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以前他一周能露脸一两次就算高频,现在几乎隔天就能看到他。有时是早读,有时是下午自习,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自己位置上,看书,做题,或者干脆戴着耳机闭目养神。

      但辰誉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不是之前那种冷静的、评估实验对象般的观察。而是一种更难以捉摸的、带着某种……烦躁的注视。

      比如,当辰誉拿着题去问苏晴,两人头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时,他能感觉到斜后方投来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存在感极强。他回头,往往对上闻致迅速移开的视线,或者干脆就是对方低头看书的侧脸。

      又比如,有一次课间,辰誉和前座一个男生聊起昨晚的球赛,笑了两声。那男生是个体育迷,辰誉也就随口接了几句。笑完一转头,就看到闻致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拿着水杯,眼神直直地落在他身上,眉头微蹙,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现象。

      辰誉的笑僵在脸上,讪讪地转回头。那男生也察觉了,压低声音:“学神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眼神怪吓人的。”

      “不知道。”辰誉含糊道,心里却打了个突。

      最诡异的一次,是上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辰誉正在攻克一道数学难题,卡在某个转换步骤。他咬着笔头苦思冥想,没留意闻致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他们虽然是同桌,但闻致长期缺席,辰誉已经习惯了旁边空着。

      “这里,” 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过来,指尖点在辰誉的草稿纸上,“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构造辅助函数。”

      辰誉吓了一跳,笔都掉了。他抬头,闻致不知何时凑得很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还有眼下淡淡的青色。闻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甚至有点……过于专注了,紧紧盯着辰誉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

      “啊?哦……谢谢。” 辰誉下意识地道谢,捡起笔,按照闻致的提示往下写。思路果然通了。

      他写完后,松了口气,转头想再道声谢,却发现闻致已经坐直了身体,手里拿着他自己的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虚空地定在某个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

      “闻致?” 辰誉试探着叫了一声。

      闻致猛地回神,看了辰誉一眼,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于懊恼的情绪?然后他迅速起身,拿起书包。

      “我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几乎有些仓促地离开了教室。

      辰誉看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闻致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回事。

      竞赛集训队安排的模拟卷,他破天荒地错了一道选择题。不是不会,是看错了题干。教练把他叫过去,语气还算温和,但眼神里满是疑惑:“闻致,最近状态不对?这不是你的水平。”

      闻致低头看着卷子上那个刺眼的红叉,试图用理智分析: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压力导致的短暂认知偏差?

      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辰誉和苏晴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时,辰誉微微侧着头,眼神专注;辰誉和前排男生说笑时,眼角弯起的弧度;辰誉咬着笔头,对着草稿纸皱眉,然后因为自己的提示而恍然,眼睛亮了一下的瞬间……

      他烦躁地划掉草稿纸上无意识写下的“辰誉”两个字。

      这不对劲。

      实验已经暂停了。样本进入了自主发展模式。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观察的新阶段。他应该退到合适的距离,记录样本在脱离“干预变量”后的行为模式、成绩波动、社交网络变化……这才是科学的、客观的。

      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会不由自主地计算辰誉去问苏晴问题的频率(比问他时高);会注意到辰誉最近用的错题本换了个牌子(之前是他随手推荐的);会听到辰誉和别人聊天时提起“周末去图书馆”,然后下意识地回想自己周末有没有安排竞赛……

      他甚至在自己的加密笔记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C.Y. Post-Intervention Phase(辰誉·后干预阶段)”。里面本该记录客观数据,但他发现自己常常写下一些无关的、甚至带有主观色彩的备注:

      “样本与S.Q.(苏晴)互动频率上升,疑似建立稳定学习互助关系。”

      “样本情绪指数观测:整体趋于平稳,焦虑峰值降低。笑声频率有提升。”(他是怎么定义“笑声频率”的?)

      “今日样本解题时出现习惯性咬笔动作,与干预前一致。该行为未因干预中断而消失。”(他为什么要记录这个?)

      “样本未主动寻求帮助。已连续7日无直接交流。”

      最后一条后面,他还加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符号:( )。

      像个空空如也的括号,等待着什么被填进去。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非常不适。他试图用新的理论框架来理解自己的行为:也许是对“实验”未能圆满收尾的执念?或者是对“样本”脱离预期轨迹的好奇?抑或是某种……研究者对长期观测对象产生的、非理性的、需要被克制的过度关注?

      他给自己下达了新的指令:减少不必要的班级出现频率,恢复之前的节奏。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竞赛和升学。

      指令下达了,但执行系统似乎出了故障。

      周五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学校,美其名曰“取落下的资料”。经过走廊时,恰好听到熟悉的声音。

      是辰誉,还有苏晴。他们似乎在讨论一道题,声音不大,但清晰地飘过来。

      “……你这个思路也太绕了,” 是辰誉的声音,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苏晴刚才说的方法简单多了。”

      “我的方法普适性更强。” 另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好像是班上的物理课代表。

      “但考试时间有限啊,普适性不如快准狠。” 辰誉反驳,语气里没有以往的紧绷和小心翼翼,是一种自然的、甚至带着点活泼的争辩。

      然后苏晴说了句什么,三个人都笑了起来。辰誉的笑声清亮,毫无阴霾,穿过走廊的阳光,钻进闻致的耳朵里。

      那笑声让闻致脚步顿住。

      很陌生。在他作为“干预者”的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没听过辰誉这样笑。辰誉在他面前,通常是紧张的、局促的、全神贯注的,或者带着隐藏的委屈和愤怒。

      这个笑声,是放松的,愉悦的,属于一个没有背负“证明”压力、没有笼罩在“实验”阴影下的辰誉。

      闻致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莫名的不适。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排除在外的烦躁,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刺眼。

      他意识到,没有他的“干预”,辰誉似乎……过得不错。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习惯于精密推理和绝对掌控的大脑。他的“实验”原本假设是,在他的系统辅导下,辰誉的潜能得以激发,成绩提升,心态改善。可现在,中断干预后,样本不仅没有崩溃退化,反而呈现出一种更稳定、更……自在的状态?

      那他的干预算什么?非必要变量?甚至可能是……干扰项?

      不,不可能。他的方法是经过优化设计的,效率最高。一定是其他变量影响了观测结果,比如苏晴的低效辅导,或者样本自身的适应性调整产生了短期积极效应。

      他需要验证。需要重新介入观察。需要更精确的数据。

      一种强烈的、近乎执拗的冲动攫住了他。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观测出现如此大的盲区,不能容忍样本脱离他设定的轨道后,走向一个他无法用现有模型解释的方向——尤其是,那个方向看起来,竟比他预设的“成功”轨迹,更让样本……快乐?

      这个想法让闻致更加烦躁。他转身,没有去教室,而是走向教师办公楼。他需要一点“正当”的理由。

      周一早上,辰誉刚在座位坐下,就发现桌上多了一本书。

      一本厚厚的、崭新的《高三物理竞赛难题精讲与思维拓展》,封面上还贴着图书馆的标签。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书里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熟悉又冷硬的字迹:

      “图书馆新到资料,见你近期在攻电磁学综合题,P120-155及附录三有相关拓展。阅后归还。——闻”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只有干巴巴的陈述句和一条指令。

      辰誉捏着那张便签纸,心情复杂。

      这算是……关心?还是新一轮“观察”的开始?

      他翻开书,闻致提到的那些页码,有淡淡的铅笔勾画痕迹,在一些特别难的题目旁边,还有极简的提示词,比如“考虑对称性”、“能量角度”。

      确实是针对他最近薄弱环节的资料。闻致甚至注意到了他最近在重点攻电磁学。

      辰誉心里那点刚筑起的平静藩篱,又被撬开了一条缝。他不得不承认,闻致在这些方面,敏锐得可怕,提供的帮助也精准得可怕。

      下午自习课,闻致又来了。他没提书的事,也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开始“辅导”,而是拿出一套自己打印的卷子,放到辰誉面前。

      “这套题,综合性强,适合检测阶段性漏洞。” 闻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做完给我看。”

      不是商量,是通知。

      辰誉看着那套题,又看看闻致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想拒绝,想说“我有自己的计划”,但话到嘴边,看着闻致眼下疲惫的青色和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接过卷子。

      做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闻致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不是以前那种评估性的扫视,而是一种更专注的、紧盯着他每一个解题步骤的凝视。仿佛要把他大脑里的每一个转折都看清楚。

      辰誉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笔尖都有些滞涩。好不容易做完,闻致立刻抽过去,快速浏览,然后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这里,思路偏了。典型错误。”

      “这一步跳得太快,容易扣分。”

      “方法可以更优化。你看……”

      他又开始讲解了,语速很快,逻辑严密,但辰誉听着,却觉得格外刺耳。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当作“样本”剖析的时光,每一处错误都被放大,每一个不完美都被标记。

      “闻致,” 辰誉突然打断他,声音有些干涩,“谢谢你的资料和讲题。但是……我最近在按苏晴的方法整理错题,节奏可能慢一点,但我觉得更适合我。”

      闻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着辰誉,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困惑和……不悦取代?

      “她的方法效率低。” 闻致陈述道,语气笃定。

      “但我觉得踏实。” 辰誉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而坚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谢谢你之前的帮助。不过,我现在想按自己的节奏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闻致盯着辰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那双总是显得理性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辰誉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被冒犯的研究者遇到了不听话的实验对象,又像是……别的什么。

      过了好几秒,闻致才移开视线,收回那套被他画满红圈的卷子,声音有点冷硬:“随你。”

      他站起身,似乎想立刻离开,但又停住,低头看向还坐着的辰誉,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冷,几乎带着点质问的意味:

      “所以,你现在觉得,没有我‘干预’,你也能学得很好,是吗,辰誉?”

      辰誉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对上闻致居高临下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有困惑,只剩下一种清晰的、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攻击性的审视。

      仿佛一道无形的边界,随着这句话,重新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不是研究者与样本。

      而是更尖锐的,近乎于对峙的什么。

      辰誉握紧了手中的笔,指尖微微发白。

      他知道,他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平静和秩序,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而这一次,他必须自己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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