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特优生》芥五天后

1、运气

　　高三开学考的排名表贴在布告栏那天，辰誉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足足三分钟。

　　不是看错了。

　　不是重名。

　　年级第47名，高三（1）班。

　　俗称“优等班”的那个（1）班。

　　周围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辰誉听见有人说：“辰誉？哪个辰誉？”“就那个……一直中不溜秋的那个？”“卧槽，踩狗屎运了吧？”

　　辰誉默默从人群中退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完了。

　　是真的完了。不是谦虚，不是矫情。作为一个从高一到高二稳定在年级150-200名区间的中等生，辰誉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就是那种老师点名时会稍微停顿一下才能想起是谁的学生，就是那种家长会上父母永远坐在中后排的学生，就是那种考试时不会有人找你作弊但也不会有人怀疑你作弊的学生。

　　现在，他，辰誉，要进优等班了。

　　“恭喜啊。”班主任老陈拍着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便秘，“好好把握机会，跟优秀同学多学习。”

　　辰誉想说老师我真不是这块料，但老陈已经转身去恭喜另一个真正考进前五十的学生了。那人叫林薇，常年年级前二十，这次考了第四十九名，正红着眼睛说“发挥失常了”。

　　辰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领到的（1）班课表，觉得人生真他妈魔幻。

　　优等班的教室在五楼最东头，据说采光好、通风佳，离教师办公室近，还单独配了空调。辰誉抱着书包站在门口时，感觉自己像混进天鹅群的丑小鸭——不对，连丑小鸭都不是，顶多是只迷路的麻雀。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都在安静地自习。辰誉一眼扫过去，认识的不多，但每个他都听说过：那个是数学竞赛省一等奖，那个是英语演讲全国前十，那个发表过两篇学术论文。

　　“新同学？”门口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抬头看他，“辰誉是吧？你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同桌是闻致。”

　　闻致。

　　辰誉听说过这个名字，准确说全校没人没听说过。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竞赛奖项拿到手软，据说已经被顶尖大学预录取。但神奇的是，这人几乎不在学校出现——不是请假，就是竞赛，或者“外出学习”。

　　“闻致今天又没来？”辰誉小声问。

　　眼镜女生推了推镜片：“他上周去参加物理决赛了，这周应该也不在。对了，我是班长苏晴，有事可以找我。”

　　辰誉道了谢，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椅都是新的，左边那张桌子上干干净净，连本书都没有，只有桌角贴了张便利贴，上面龙飞凤舞两个字：闻致。

　　右边这张桌子就是他的了。辰誉放下书包，刚坐下，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不是善意的欢迎。

　　是一种探究的、审视的、带着明显疑惑的目光。辰誉能读懂那些眼神里的潜台词：这人谁？怎么进来的？该不会是抄的吧？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进门后直接开始讲压轴题，语速快得辰誉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他努力记笔记，努力理解，努力不去注意周围同学刷刷翻页的速度。

　　二十分钟后，老师写了一道题在黑板上：“这道题去年竞赛考过类似，给你们五分钟思考。”

　　辰誉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偷偷瞄了眼旁边——闻致的座位空着，但前桌的男生已经写满了一整张草稿纸。

　　“时间到，谁来讲讲思路？”老师环视教室。

　　一片寂静。然后有人举手，是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声音清晰地讲解了解题步骤。辰誉听着那些“显然”“易得”“由引理可知”，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等数学课堂的小学生。

　　下课时，辰誉去接水，听见洗手间里传来对话：

　　“那个新来的，叫辰誉的，真进前五十了？”

　　“查过分了，没作弊。就是运气好吧，选择题蒙对得多。”

　　“啧啧，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

　　“得了吧，一次运气好有什么用，下次不就现原形了。”

　　辰誉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默默转身回了教室。

　　一周后，第一次周考成绩出来了。

　　辰誉，班级第48名，年级第103名。

　　其实按他以往的水平，这个成绩不算差，甚至算小有进步。但在优等班，倒数第三名这个事实，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辰誉，来办公室一趟。”数学老师下课时叫他。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在。数学老师把试卷摊开，指着倒数第二道大题：“这道题，全班就两个人没得分，一个是你，一个是请假的闻致。”

　　辰誉盯着那个红叉。

　　“你之前的成绩我看了，基础还行，但拔高题完全不行。”老师语气还算温和，“进了（1）班，压力大是正常的，但得尽快适应节奏。这样吧，我给你推荐几本辅导书……”

　　辰誉抱着老师开的一长串书单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五分钟了。他喊了声报告，英语老师瞥了他一眼：“进来吧，下次注意时间。”

　　全班都在看他。辰誉低着头走到座位上，发现旁边的桌子依然空着。

　　闻致还没回来。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辰誉翻开数学老师推荐的辅导书，第一道例题就卡住了。他咬着笔头想了十分钟，还是没头绪。

　　“这题要用柯西不等式。”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辰誉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一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男生穿着校服，但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T恤。他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

　　“你是……”辰誉愣住。

　　“闻致。”男生言简意赅，从书包里掏出本书，又补了一句，“你同桌。”

　　辰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闻致已经低头看自己的书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例行公事。

　　过了五分钟，辰誉还在跟那道题较劲。

　　“还没做出来？”闻致又抬起头，这次皱起了眉，“步骤都告诉你了，怎么还不会？”

　　辰誉有点尴尬：“我……不太会用柯西不等式。”

　　闻致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眼神让辰誉想起实验室里观察小白鼠的研究员。然后闻致突然伸手，把辰誉的草稿纸扯过去，拿起笔刷刷写起来。

　　“看好了，只讲一遍。”闻致语速很快，笔尖在纸上飞舞，“这里构造这两个式子，然后这样……再这样……看懂没？”

　　辰誉努力跟上节奏：“大、大概懂了……”

　　“大概？”闻致挑眉，“懂了就是懂了，没懂就是没懂，大概是几个意思？”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辰誉脸有点热：“没完全懂……”

　　闻致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充满了“这么简单都不会”的意味。他又扯了张纸，重新写了一遍，这次步骤详细了些。

　　“这次呢？”

　　“懂了。”辰誉赶紧点头。

　　闻致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说：“你证明给我看。”

　　“啊？”

　　“把这道题从头做一遍，现在。”

　　辰誉头皮发麻，但在闻致那种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笔。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回忆闻致刚才的讲解。写到一半时，闻致突然打断：

　　“错了。这里不能直接代，要先证明这个函数单调。”

　　“哦、哦……”辰誉赶紧改。

　　五分钟后，他终于磕磕绊绊地写完了。闻致扫了一眼，点点头：“还行，至少逻辑通了。”

　　辰誉刚松一口气，闻致又扔过来一本习题集：“把这一章的题做了，放学前给我检查。”

　　“可是……”

　　“可是什么？”闻致已经重新低下头看自己的书，“进了（1）班就得按（1）班的节奏来。跟不上就趁早回去，别占着位置。”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伤人。辰誉握紧了笔，没说话，默默翻开了习题集。

　　他听见前桌的女生小声对同桌说：“闻致还是这么‘乐于助人’啊。”

　　那个“乐于助人”加了重音，听起来不像夸奖。

　　放学时，辰誉果然没做完那章习题。他卡在最后一道大题，怎么都想不出思路。

　　“拿来。”闻致收拾好书包，伸手要他的练习本。

　　辰誉递过去，有点忐忑。闻致快速扫了一遍，在最后那道题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叉，然后写下几行解题步骤。

　　“这题超纲了，不会正常。”闻致把本子扔回来，“明天我从图书馆借本竞赛书给你，你先看着。”

　　“谢谢……”辰誉小声道谢。

　　闻致已经背起书包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对了，你叫辰誉是吧？”

　　“嗯。”

　　“下次周考，别考倒数了。”闻致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辰誉一个人对着满纸的红叉发呆。

　　那天晚上辰誉学到凌晨一点。他把自己做错的题一道道抄在错题本上，把闻致写的解题步骤反复看了好几遍。睡下时，脑子里还在回放闻致那句“别考倒数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难堪，有点不服气，还有点……微小的、不该有的希望。

　　万一呢？

　　万一下次他真的能进步呢？

　　第二次周考在两周后。这两周里，闻致只来了三天——一天是物理竞赛的赛前培训，一天是去外地比赛，还有一天是“家里有事”。

　　辰誉已经习惯了旁边空荡荡的座位。他按照闻致推荐的书单去图书馆借了书，每天啃那些艰深的例题。有时候遇到实在不会的题，他会拍下来，犹豫很久，最后还是没发给闻致——他不知道闻致的联系方式，而且总觉得贸然打扰不太好。

　　考试前一天，闻致突然来了。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一坐下就趴桌上睡觉，睡了两节课。

　　课间时，辰誉在整理笔记，闻致突然醒了，眯着眼看他：“明天考试？”

　　“嗯。”

　　“准备得怎么样？”

　　“还、还行吧。”辰誉其实心里没底。

　　闻致坐直身体，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扔过来：“这是我整理的常考题型，你看一下。”

　　辰誉接过那沓纸，上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他愣住了：“这……”

　　“借你看的，考完还我。”闻致又趴下了，“别弄丢，我懒得写第二遍。”

　　“谢谢。”辰誉这次的道谢真诚了些。

　　闻致没回应，似乎又睡着了。

　　考试那天，辰誉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反复深呼吸，告诉自己：只要不倒数就行，只要比上次进步就行。

　　卷子发下来，他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有些题很眼熟，有些完全没思路。他按照顺序做，遇到卡壳的就跳过去。

　　做到大题时，辰誉眼睛一亮：第三道大题，跟闻致笔记里的一道例题很像！他努力回忆解题步骤，一步步写下来。

　　交卷时，辰誉感觉比上次好一些。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

　　辰誉，班级第45名，年级第98名。

　　进步了五名。

　　他看着成绩单，心里涌起一丝小小的雀跃。虽然还是中下游，但至少不是倒数了。他忍不住想，闻致看到这个成绩会说什么？会不会说“还行”？

　　下午闻致来了，看起来心情不错。辰誉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那个……周考成绩出来了。”

　　“嗯。”闻致在翻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头也没抬。

　　“我考了第45名。”

　　闻致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进步了？”

　　“进步了五名。”辰誉说完就后悔了——这点进步在闻致眼里估计根本不值一提。

　　但闻致点了点头：“还行。那本笔记有用？”

　　“有用，大题考了类似的。”

　　“那就行。”闻致又低下头看书，过了几秒突然补了一句，“继续努力。”

　　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辰誉却觉得像得了什么大奖。他整节课都有点走神，一直在想“继续努力”是什么意思，是认可吗？是鼓励吗？

　　放学时，辰誉收拾书包慢了半拍，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听见后门那边传来几个男生的笑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辰誉这次进步了五名哎，好厉害哦。”

　　“可不是嘛，从倒数第三进步到倒数第六，质的飞跃。”

　　“人家可是‘运气好’才进咱们班的，当然要继续靠‘运气’进步啦。”

　　“你们说，他下次会不会‘运气好’到前四十？”

　　“做梦吧，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辰誉的动作僵住了。他背对着那些人，感觉脸在发烧。他想转身，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完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

　　辰誉猛地回头，看见闻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门口，书包单肩挎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那几个男生也愣住了。其中一个讪讪地说：“闻致你还没走啊……”

　　“我不走，怎么听你们在这儿嚼舌根？”闻致走进来，视线扫过那几个人，“这么闲？上次物理小测验都考满分了？”

　　几个人脸色变了变。闻致走到辰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一起下楼。”

　　辰誉机械地跟着闻致走出教室。一直到楼梯拐角，那几个男生都没有跟上来。

　　“别理他们。”闻致突然说，“一群自己考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的废物。”

　　辰誉低着头：“他们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是运气好才进来的。”

　　“运气好怎么了？”闻致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再说了，你这两周不是挺努力的吗？”

　　辰誉抬头，对上闻致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就是一种很纯粹的不解——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辰誉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周有月考，你要是想打他们的脸，就考好点。”闻致说完继续下楼，“我下周要去集训，半个月不在。那本笔记你留着看吧，有不会的……”

　　他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辰誉：“我微信。实在不会的题可以问我，但别总问，我很忙。”

　　辰誉捏着那张纸条，看着闻致快步下楼的背影，心里那点微小的希望又燃起来了。

　　也许他真的可以。

　　也许下次，他能考得更好。

　　那天晚上，辰誉加了闻致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星空，朋友圈什么也没有。他犹豫了很久，发了一条：“我是辰誉。”

　　半小时后收到回复：“嗯。”

　　就一个字。

　　辰誉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然后翻开习题册。他要做二十道题，不，三十道。他要让下次月考的成绩，配得上闻致那句“继续努力”。

　　凌晨两点，他做完最后一题，拿起手机想给闻致发条“晚安”，但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个“谢谢你的笔记”。

　　这次闻致回得很快：“睡了，明天早读。”

　　辰誉盯着那五个字，突然笑了。

　　希望这东西，真可笑。明明知道大概率会落空，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抓住。

　　就像他现在，明明知道闻致可能只是随手帮忙，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追不上那些真正优秀的人，但还是因为一句“继续努力”、一个微信好友位、一次挺身而出，就觉得——

　　也许，真的也许，他可以不再是那个永远中不溜秋的辰誉。

　　他关上灯，在黑暗里轻声说：“下次月考，我一定会考得更好。”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书桌上那本闻致的笔记上。

　　封面上什么也没写，但辰誉知道，那是他高三以来，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来自“优等生”的礼物。

　　尽管送礼物的人可能根本没当回事。

　　但他当回事。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