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生存手册》广湘岭

5、闲鱼生存手册

　　夜幕把山谷捂严实了。

　　采集队在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扎营。淡蓝色的警戒阵法光幕升起来，把营地和外面黑黢黢的山林隔开。杂役弟子们手脚麻利地拢起干柴，点起好几堆篝火，橘黄的光跳起来，总算驱散了些山谷夜里的阴冷和……林叹心里的不安。

　　她抱膝坐在最边上那堆火旁，尽量离中心远点。下午岩壁边楚寻那眼神，现在想起来还让她后脖子发凉。那绝不是看一个普通笨拙杂役的眼神，里头有探究，有审视，像要把她骨头缝都刮开看看。

　　他到底想干嘛？

　　林叹越想越心慌，手里的辟谷丹捏了半天也没塞进嘴里。这玩意儿又硬又没味，嚼蜡都比它强。火光跳跃，映着旁边其他弟子手里同样干巴巴的丹药，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火堆。柴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一个念头，压过恐惧，顽固地冒了出来——饿。

　　她上辈子加班再狠，也没亏待过自己的胃。这辈子穿成杂役，伙食水平断崖式下跌，嘴里快淡出鸟了。下午沿着溪流找凝露草时，她眼尖，瞥见附近灌木丛里闪过一抹灰影，是低阶灵兔，肉质嫩，没攻击性，跑得也不算太快。

　　关键是，她怀里还偷偷揣着小半包用边角料废草和粗盐调的“秘制腌料”。本来是打算在后山自己开小灶的，结果被楚寻这尊大神吓得计划流产，没想到现在倒可能用上。

　　烤兔子的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疯长。胃里的空虚感和对辟谷丹的深恶痛绝，暂时压倒了被楚寻盯着的恐慌。

　　干！反正已经被盯上了，躲也躲不掉。死也不能当饿死鬼，至少得吃顿好的！

　　林叹偷偷瞄了一眼营地边缘。

　　楚寻独自坐在离火光稍远的一块大石上，膝上横着他那把标志性的长剑，剑身即使在暗处也流转着淡淡的冰蓝寒光。他闭着眼，面容沉静，似乎完全沉浸在调息之中，与篝火旁略显嘈杂的氛围隔绝开来。

　　其他两名男弟子正和赵师弟低声讨论着什么，大概是白天的收获和明天的路线。那位姓李的女内门弟子则安静地擦拭着自己的法器。杂役们三三两两聚着，小口啃着辟谷丹，没人注意她这个缩在角落的。

　　机会！

　　林叹心脏怦怦跳，不是下午那种恐惧的狂跳，而是干坏事前的紧张刺激。她借着起身添柴的工夫，极其自然地挪到更外围的阴影里，然后猫着腰，溜出了阵法光幕的范围——只是边缘，没走远，还能看到营地的火光。

　　夜晚的山林并不寂静，虫鸣窸窣，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叫。林叹压住加快的心跳，从怀里摸出下午捡的几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又抽出束腰的布带子，做了个简易的绊索陷阱，放在下午看到兔影的灌木丛附近，用几片草叶虚掩着。

　　做完这些，她迅速退回阵法边缘，捡起一根柴火，假装刚从外面捡柴回来，溜回原来的火堆旁坐下，手心有点汗湿。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每一秒都好像被拉长。她时不时偷眼去看楚寻，他依然一动不动，像个冰雕。就在林叹以为今晚要饿肚子时，阵法外传来轻微的“扑腾”声，还有草叶被拖动的窸窣。

　　成了！

　　林叹强压住激动，再次溜出去。绊索成功套住了一只肥硕的灰毛灵兔，正在挣扎。她动作麻利地上前，用石片结果了它，快速剥皮去内脏，在溪流边冲洗干净。整个过程快、准、静，带着一种与她平日“笨拙”形象截然不同的利落。

　　用削尖的树枝串好兔肉，她溜回自己那堆火旁。这会儿火势小了些，正适合烤肉。她假装取暖，把串好的兔肉伸到火堆上方，又从怀里摸出那小包“秘制腌料”，小心翼翼地均匀抹在逐渐变成金黄色的肉上。

　　盐粒和粗糙的草籽粉末混合着一点点野蒜的辛辣气息，在火焰的烘烤下，开始散发出一种与辟谷丹截然不同的、属于人间烟火的诱人香气。

　　这香气刚开始还很淡，但随着油脂被烤出来，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啦”轻响，那混合了焦香、肉香和简单调料味道的气息，便袅袅地飘散开来。

　　最先察觉到的是离她最近的几个杂役弟子。他们吸了吸鼻子，疑惑地左右看看，目光很快锁定了林叹手里那串正在变得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烤兔肉。眼睛瞪大了，手里的辟谷丹瞬间就不香了，喉结不自觉滚动。

　　就连稍远些正低声交谈的赵师弟和那两名男弟子，话语也顿了一下，视线瞟了过来，脸上露出些许惊讶。李师妹擦拭法器的动作也停了，看向林叹，又看看她手里的烤肉，眼神有些复杂。

　　林叹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烤肉，小心翻转，避免烤焦。肉香越来越浓，她悄悄咽了口口水。管不了那么多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兔子挺肥，一会儿是撕着吃还是直接啃……

　　就在这时，一股比夜晚山林更深的寒意，悄无声息地弥漫过来。

　　不是风，是某种气息。

　　林叹翻动树枝的手僵住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

　　楚寻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别人，没有看火，那双清冷的眸子，正静静地、笔直地，落在她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手里那串“滋滋”冒油的烤兔肉上。

　　他依旧坐在那块石头上，姿势都没变，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寒气场，似乎更凝实了些。跳跃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让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加莫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那目光不像下午岩壁边那样带着压迫性的审视，反而更……专注？像是在观察什么稀奇的、值得研究的现象。

　　一个杂役弟子，在宗门外出任务期间，不在营地好好吃辟谷丹，反而溜出去抓兔子，还用显然不是宗门配给的东西（那腌料）烤得喷香……

　　这行为本身，就很不“修仙”，很不“杂役”。

　　林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烤兔肉瞬间成了烫手山芋。吃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她脑子里飞快转着，是立刻跪下认错说“弟子不该贪嘴擅自猎食”，还是硬着头皮假装无事发生继续烤？

　　就在她头皮发麻，指尖冰凉，差点要把兔子扔火堆里毁尸灭迹的瞬间——

　　楚寻忽然动了。

　　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提着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篝火旁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弟子，无论是内门还是杂役，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楚寻和林叹（以及她手里的烤肉）之间来回移动。

　　林叹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踏着稳定的步伐，越过跳动的火焰，停在了她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寒意和淡淡的霜雪气息。

　　楚寻垂眸，看了看那串烤得恰到好处、油脂欲滴的兔肉，又抬起眼，看向林叹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依旧清冷，但在这寂静的营地篝火旁，清晰得让林叹心脏骤停。

　　“你。”

　　林叹手指一抖，烤兔肉差点脱手。

　　“烤好了吗？”

　　林叹：“……啊？”

　　她怀疑自己幻听了。

　　楚寻似乎对她的呆滞有些不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补充道：“分我一半。”

　　营地更静了。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林叹脑子里嗡嗡的轰鸣。

　　她呆愣地看着楚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油光发亮的烤兔肉，再抬头看看楚寻……

　　他……他要吃？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物理意义上可能真不食）、剑气能冻死人的天才师兄，主动开口，要分她这个杂役偷偷烤的、来路不明的兔子？

　　这比他一剑劈过来还惊悚好吗？！

　　林叹的咸鱼大脑彻底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