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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孟张夺猪终丧命,郤至一箭惊厉公 他郤至,可 ...

  •   他郤至,可以输给战场上的敌人,可以输给朝堂上的对手,可以被国君责骂,可以被同僚排挤——但绝不能被一个阉人羞辱。绝不能被一条狗骑在头上拉屎。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卑贱的寺人,一个连男人的尊严都没有的废物,也配从老子手里抢猎物?”郤至咬牙切齿。
      孟张他抱着野猪,嘻嘻笑着往后躲,一边躲一边说:“大人何必计较一头野猪呢?国君高兴,大家都——”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咽喉。
      没有人看清郤至什么时候搭的弓。甚至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个念头。
      那一箭太快了。快到孟张的眼睛还来不及瞪大,嘴巴还来不及合拢,笑容还凝固在脸上——那支箭就已经从他的喉咙穿了过去。箭簇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在阳光下绽放成一朵妖艳的红花。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又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布偶。然后整个人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沉闷而干脆。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野猪从孟张怀里滚落一旁,沾满了泥土和鲜血,在草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一滩正在洇开的血泊中。那血泊越来越大,越来越红,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死亡之花。
      孟张的四肢抽搐了一下,两下。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空洞地望着天空,望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那张脸上,笑容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痕迹,僵在嘴角,像一张被撕碎的面具,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血从他的喉咙里汩汩流出,浸湿了地面,浸湿了他的衣襟,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整个猎场安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绝对的、彻底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血渗进泥土的“嘶嘶”声,能听到远处山涧里流水的声音,能听到每个人心跳的声音。几百人的猎场,连一声咳嗽都没有,连马都不敢打响鼻。
      连风都不敢出声。
      郤至缓缓放下弓。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宣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悔意,甚至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漠然。那漠然比愤怒更可怕,比仇恨更刺骨。
      一个卑贱的宦官,敢抢他的猎物,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在郤至看来,这不是冲动,不是失控,不是一时激愤。这是维护礼制——宦官抢夺大臣的猎物,本就是僭越,本就是该死,杀了是天经地义。这是维护郤氏的尊严——三郤的威严,不容一个阉人践踏,不容任何人践踏。
      然后他转过身,对厉公的方向行了一礼。
      那个礼,行得一丝不苟,无可挑剔。弯腰的幅度不多不少,拱手的高度不偏不倚,甚至眼神的垂落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像用圆规画过。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无可指摘。
      可这个完美的礼,此刻看起来,像一记无声的耳光。一记响亮的、清脆的、当着几百人打的耳光。
      厉公坐在帷帐之下,手中还端着玉杯。
      他的脸色已经铁青了。那不是普通的愤怒,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到极致的铁青。从孟张冲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看到了这一幕的全部——孟张夺猎物,郤至僵住,郤至搭弓,郤至射杀——每一个瞬间他都看在眼里,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了孟张倒下时那张还带着笑容的脸,看到了那支箭从喉咙穿出时飞溅的血花,看到了郤至放下弓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默许了孟张去抢。他甚至期待着郤至的反应——是忍气吞声?是当场发作?是事后告状?无论哪一种,他都有应对之策。他都准备好了台词,准备好了退路,准备好了下一步的棋。
      可他没有想到,郤至会杀人。
      当着他的面。在他的猎场上。在他刚刚用“国君先射、大夫后射”的规矩重新划定了权力边界之后。在他刚刚用轻慢和羞辱敲打了所有大夫之后。
      郤至的那支箭,射穿的不只是孟张的咽喉。它射穿了厉公刚刚立下的规矩,射穿了厉公作为国君的威严,射穿了君臣之间那层薄薄的体面,射穿了厉公所有的算计和谋划。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郤至,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像两颗冰冷的铁钉。玉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酒液荡出了杯沿,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薄得像刀锋。
      他身边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姬妾,此刻吓得缩在一旁,脸色煞白,嘴唇发紫,连大气都不敢出,像两只受惊的鹌鹑。刚才的欢声笑语,刚才的推杯换盏,刚才的一切欢愉——都被郤至那一箭射得粉碎,碎得像地上的酒液,再也收不回来。
      厉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郤至竟敢欺凌于我!”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只有身边几个姬妾听见,轻到像一阵风吹过。可那语气里的恨意,重得像一座山,沉得像一潭死水,冷得像一把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磨得鲜血淋漓。
      他不是在说孟张。
      孟张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一个宦官而已,死了就死了,再换一个便是。就像扔掉一条用旧的抹布,不值一提。
      他在乎的是“欺凌于我”这四个字。
      郤至不是在杀一个宦官。郤至是在他的面前杀人,是在他刚刚立下的规矩面前杀人,是在他作为国君的威严面前杀人。这一箭,射的是孟张,打的却是他晋厉公的脸。那一箭不仅射穿了孟张的喉咙,也射穿了他晋厉公的尊严。
      没有人敢吭声。大夫们纷纷垂下目光,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随从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惹祸上身。连马匹都似乎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原地刨着泥土,刨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郤至站在原地,面色如常。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苍松,像一面旗帜。
      可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那不安像一条冰冷的小蛇,从他的脚底往上爬,爬过他的小腿,爬过他的膝盖,一直爬到他的心口,盘在那里,吐着信子。
      不是因为孟张。一个宦官而已,杀了就杀了。他甚至有些快意——让所有人都看看,得罪郤氏是什么下场。让那个少年国君也看看,谁才是晋国真正说了算的人。让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心怀不轨的、蠢蠢欲动的,都看看清楚。
      是因为厉公的眼神。
      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爆发,会燃烧,会拍案而起,会当场发作。可厉公的眼神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井水,冷得像坟墓里的石头,冷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那种冷,不是冷漠,不是冷淡,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彻骨的、致命的寒意。
      那是恐惧和杀意交织在一起的东西,像一条毒蛇,冰凉地缠绕在猎物身上,越缠越紧,越缠越窒息,直到猎物再也喘不过气来。
      那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的眼神。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的、疯狂的野兽的眼神。这种野兽最危险,因为它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它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厉公慢慢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白得像骨头。指甲嵌进了掌心,嵌得那么深,几乎要刺破皮肉。掌心里渗出了血,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想起自己精心安排的猎场规矩——国君先与女眷享乐,大夫在后等候。他要用这个规矩告诉所有人:寡人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你们只能等着。寡人是君,你们是臣,君臣有别,尊卑有序。
      他想起自己默许孟张去抢郤至的猎物。他要看看郤至的反应,要敲打敲打这个越来越跋扈的郤氏,要让郤至知道自己的位置。他要让郤至明白,你功劳再大,也不过是寡人的臣子。寡人要你死,你活不过明天。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画好了一张图:先剪除郤氏,再压制栾氏,然后收拾范氏……一步一步,不急不躁。他年轻,他有的是时间,他有的是耐心。他要一步步夺回晋国公室的权力,夺回那柄被十一个强卿氏族把控多年的权力之剑。
      厉公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被羞辱之后、被轻视之后、被当众打脸之后、发现自己精心谋划的一切在一瞬间崩塌之后的愤怒。那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胸中翻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一瞬。
      两瞬。
      三瞬。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可怕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海——表面上风平浪静,波光粼粼,美得不像话——可底下暗流汹涌,漩涡密布,足以吞噬一切,足以摧毁一切。
      “狩猎继续。”他淡淡地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人直打哆嗦。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帷帐,重新端起那杯酒。酒液已经凉了,凉得像他的眼神。他一口饮尽,冰凉,辛辣,像吞下一把碎玻璃,像吞下一把锋利的刀片。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割得他生疼,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姬妾们小心翼翼地靠过来,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冷得像一把刀,吓得她们立刻缩了回去,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两下。
      他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
      郤至。
      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字不再是晋国的功臣,不再是鄢陵之战的中流砥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郤氏子孙。
      从这一刻起,他只是一个名字。
      一个将要被抹去的名字。一个将要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的名字。像擦掉案几上的一粒灰尘,像撕掉一片枯黄的落叶。
      厉公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那上扬的角度,像刀锋的倾斜,像弓弦的绷紧。
      可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把刀。
      一把还没有出鞘的刀。一把正在磨的刀。一把将要饮血的刀。
      ——
      夜深了。
      士燮跪在祖先的灵位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祭品整齐地摆着,香烛的青烟袅袅上升,在幽暗的宗庙里盘旋缭绕,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他的身后,站着负责祭祀的祝宗。祝宗看着这个老人的背影,总觉得今晚的范文子和往常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觉那背影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尊石像,像已经不属于这个世间。
      “祝宗,为我祈祷。”范文子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吩咐一件寻常的家务。
      “大人要祈祷什么?”祝宗微微躬身。
      “祈祷我早些死去。”
      祝宗以为自己听错了,怔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范文子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往下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满堂的祖先牌位倾诉:
      “国君如今骄横奢侈,又在战场上取胜……这其实是上天在加重他的过失。”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重量。
      “灾祸与动乱就要降临了。真心爱护我的人,应当诅咒我,让我快点死去,免得遭遇这场祸难。”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那平静不是麻木,是一种看透了结局之后的释然——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已经看见了谷底的乱石,反而不再害怕了。
      “这才能算作范氏的福气。”
      祝宗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香灰落了一层又一层。
      他终于举起手中的祭器,开始念诵祷词。那些古老的音节在空旷的宗庙里回荡,低沉,悠远,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载着一个老人的求死之心,缓缓流向未知的远方。
      范文子闭着眼睛,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安详。
      他已经看透了一切。
      一个骄横奢侈的国君,一群功高震主的权臣,一场来得太容易的胜利——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场天翻地覆的灾祸。
      他救不了晋国。
      救不了范氏。
      甚至救不了自己。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在这场灾祸到来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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