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郤至献捷成周城,栾书暗使连环计 猎场事件后 ...
-
猎场事件后的第三天。
那一天在猎场上,栾书看到了厉公的眼神。那个年轻的国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享乐的火焰,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更幽暗、更深沉的东西。
栾书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见过三代国君,扳倒过赵氏,看着郤氏一天天做大又一天天露出破绽。他太清楚那种眼神了。
郤至自打鄢陵之战献策得胜之后愈发张狂,连他这个中军将都不放在眼里。
他一直想要扳倒郤至。
这一次,他等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郤至射杀孟张——这不是简单的跋扈,这是在厉公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上,狠狠弹了一下。
他私下里去了牢房。
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烂和铁锈的气味。楚国公子茷被关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衣衫褴褛,须发蓬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可当栾书出现在牢门外的那一刻,公子茷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希望的光,而是一种野兽嗅到猎物的警觉。
栾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公子茷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栾书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足够让人心寒。
他命人将好酒好菜端上来。二人聊了一盏茶的时间。
栾书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幽暗的廊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沉稳,从容,不急不慢。
他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一个被关了这么久的人,只要能出去,让他说什么,他就会说什么。
至于公子茷说的话是真是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厉公想不想相信。
而厉公,此刻正需要一把刀。
栾书只是把刀递到了他手边。
“楚国公子茷求见。”寺人进来禀告的时候,声音已经换了一个人——恭顺,谦卑,和猎场上那个嬉皮笑脸的孟张判若两人。
厉公正倚在榻上,闻言抬了抬下巴:“让他进来。”
公子茷被带了上来。他跪在殿中,低着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可他的眼睛在低垂的眼睑下飞快地扫了一圈——扫过厉公,扫过两旁的宠臣,扫过角落里那个不动声色的栾书。
然后他开始说话。
“鄢陵之战,实际上是郤至把寡君请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对王兄说:东方诸侯的军队尚未抵达,且晋军主帅未能全力出动。他曾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酝酿。
“——‘这一仗晋国必定失败,届时我便趁机拥立孙周来侍奉君王。’”
殿内骤然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厉公的瞳孔骤然缩紧了,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孙周——晋襄公的曾孙,此刻寄居在成周。论血统,他有资格继承晋侯之位。论名声,他以贤德著称——朝中不少大夫私下议论过,晋侯州蒲不似人君,唯周子才堪匹配。
这些议论,厉公曾经听到过,那时他如芒在背,可是毕竟是一些有的没的的闲话,久而久之也便随风而去。
现在,这些话又从楚国公子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完全不同了。
“确有其事吗?”厉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落下的刀。
栾书上前一步,神色凝重,语气却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种“臣也不愿相信但不得不信”的分寸:“恐怕确有其事。否则,他难道不顾及自身性命,而贸然接受敌方使者的交涉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深思熟虑,然后缓缓说道:“君王何不试着派郤至前往成周献捷,借此观察一番呢?”
说完,他垂下目光,恭恭敬敬地退回原位。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眼睛——深潭之下,有一条蛇,正缓缓地吐着信子。
他的眼睛冰冷而耐心,因为它知道,猎物已经走进了陷阱。剩下的,只需要等。
——
郤至接到出使成周的使命时,心里没有起任何疑心。鄢陵之战大胜,向周天子献捷是应有之义,派他去也合情合理——他是在战场上立下大功的人,由他代表晋国,体面。
他收拾行装,带着随从,一路东行。他不知道,在他身后,有一只眼睛始终盯着他的背影。
栾书的人早就在成周布置好了一切。
当郤至抵达成周、进入馆驿安顿下来之后,一封密信便送到了孙周的手中。信上写得很客气:“郤至大夫来献捷,此人乃晋国栋梁之才,郤氏在晋国最为强盛,公子若有闲暇,不妨一见。这对公子日后返国,大有裨益。”
孙周没有多想。他虽寄人篱下,却始终心系晋国,但凡能与晋国重臣结交,他自然求之不得。更何况,他对郤至的将略才干早有耳闻,心中也存了几分敬重。
郤至的车驾抵达成周城门外时,已是深冬。
洛阳的天空澄澈如洗,瓦蓝瓦蓝的,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玉。王城的九座城门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上插着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郤至仰头望了一眼城门上高悬的铜钺,那是天子威仪的象征,即便晋国早已称霸中原,诸侯的军队在周天子面前也要敛衽低头。
可郤至没有低头。
他从车中探出身来,命侍从将缴获的楚国王旗展开,让那面千疮百孔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飘扬。那面旗上绣着楚国的图腾,一只展翅的凤凰,此刻凤凰的翅膀上满是箭孔和烧灼的痕迹。
“楚国子反的帅旗,今日献于天子。”郤至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守门的王卒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王卒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但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敬畏,也有不安。这个晋国大夫,太张扬了。
这是鄢陵之战后的第四个月。
那场大战,晋厉公亲征,听从了郤至的建议而后大败楚军。楚共王被射瞎一只眼睛,楚军夜遁而去,司马子反因此自杀谢罪。晋国霸业复兴,诸侯震动。而郤至,正是那场大战中最耀眼的将星。
入城之后,王室安排他下榻于成周驿馆。驿馆在洛水之畔,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庭院中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却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单襄公作为王卿士,依礼前来问候。
单襄公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面颊清癯,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刃。他年轻时曾出使列国,见过无数风云人物,阅人无数。他进门时,郤至正在庭院中擦拭自己的甲胄。
那身甲胄上刀痕箭洞密如蜂巢,每一处破损都是一次死里逃生的见证。胸甲上有一道深深的砍痕,那是楚军大将的戈留下的,如果再深一寸,郤至的心脏就会被剖开。肩甲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洞,那是箭镞射中的痕迹,那一箭从他的耳畔飞过,带走了他的一缕头发。
郤至的手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他用一块麻布蘸着油脂,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甲片上的锈迹和污渍,神情专注而虔诚。
“郤大夫一路辛苦。”单襄公拱手行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郤至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为国效命,何敢言苦。不过此战之所以得胜,吾之功不可没。”
单襄公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郤至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似乎觉得单襄公的沉默是一种鼓励,于是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楚军之强天下皆知,这一点单卿想必也有所耳闻。”郤至将手中的麻布放下,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而且那时东方诸侯之师尚未到达战场,众卿皆不欲战。范文子反对,说什么‘我伪逃楚,可以纾忧’;栾武子还说要等诸侯之师皆至,说什么楚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
他学着栾武子的语气,把声音压得低沉,又学着范文子的语气,把声音拔高,活灵活现,逗得廊下的几个王卒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我以楚有六间而谏寡君——其二卿相恶;王卒以旧;郑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陈不违晦;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寡君听了我的建议决定出兵攻打楚军,于是将楚军打的落败而逃。那楚国司马子反不得不自杀谢罪。”
他说到“自杀谢罪”四个字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大夫勇武。”单襄公的声音依然平静,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郤至似乎受到了鼓舞,兴致更高了。他让侍从把那些缴获的物品一件件搬出来:楚共王用过的金戈,戈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子反的玉带,带钩是用上等的和田玉雕成的,温润剔透;郑成公的战车上取下的铜饰,纹饰精美,工艺精湛。
每一样东西,他都能讲出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讲到精彩处,他索性席地而坐,用剑尖在地上画出鄢陵的战场图。他指着每一处地形说明自己如何排兵布阵:哪里是左翼,哪里是右翼,哪里是中军;楚军如何布阵,郑军如何策应;他如何诱敌深入,如何在箭雨之中第一个冲入楚军阵营,如何在乱军之中与楚共王的亲兵搏杀,如何一剑砍下了楚军大将的旗帜。
他说得唾沫横飞,双手在空中不断比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箭矢如蝗、杀声震天的战场。他的眼睛发亮,脸色潮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庭院里的王卒和仆从都被他的讲述吸引,聚在廊下听得入神。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有单襄公始终坐在原处。
他的坐姿端正得像一棵松树,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捻着胡须,一言不发。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赞叹,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郤至,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直到郤至终于讲完了。
他灌了一大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擦着额头的汗珠,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单襄公这才开口。
“郤大夫这一战,可谓名扬天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郤至连忙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之色:“不敢不敢。不过说起来,晋国能够重振霸业,我郤氏一族确实尽了全力。我兄长郤锜、叔父郤犨,都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人说晋国有三郤,如鼎之三足,少一足则鼎覆。”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单襄公站起身,拱了拱手:“大夫早些歇息,明日朝见天子,还需精神饱满。”
郤至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驿馆门外。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双手捧到单襄公面前:“这是楚国王子熊茷的佩剑,我在乱军之中夺过来的。宝剑赠君子,还望单伯笑纳。”
单襄公看了看那柄剑。
剑鞘上嵌着绿松石,纹饰精美,剑柄处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确非凡品。
他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微微一笑:“大夫厚意,老夫心领。老夫年迈,已舞不动剑了。”
说罢转身离去。
步履从容,袍袖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像一面缓缓展开的旗。
回到府中,单襄公在书房里踱了很久的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