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晋厉公田猎轻臣慢礼 今日的天气 ...

  •   今日的天气晴朗得不像话,天空蓝得刺眼,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珐琅,连一丝云彩都挂不住。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铺在猎场上,将漫山遍野的草木染成一片浓郁的金黄,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围场设在新绛城外的山麓之下,地势开阔,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甲士们早已将方圆数里的山林团团围住,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千百只巨鸟在扑打翅膀。鼓声沉沉,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胸腔发闷,连马蹄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一场狩猎——在古制中,田猎是军礼,是国礼,是君臣同乐、上下同心的仪式。按照礼制,国君应当先与卿大夫、将士们行射礼,共同驰骋,再设宴欢饮,以此彰显君臣一体、上下和睦。
      可今日的猎场,从一开头就透着一股异样的味道。那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像秋风中隐隐飘来的焦糊气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
      晋厉公策马立于高坡之上,身后不是卿大夫,而是一众女眷的帷帐。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悬宝剑,手持良弓,英姿勃发,与朝堂上那个慵懒倦怠的少年判若两人。他双手执缰,缰绳在指间收束得整整齐齐,如同编织的丝带。四匹骏马并驾齐驱,步伐协调得像是同一颗心脏在跳动,两匹骖马踏着优雅的节奏,仿佛随着无形的乐声起舞。他策马驰骋,马蹄踏碎枯黄的落叶,尘土飞扬如烟如雾,那姿态从容而威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年天子独有的张扬与傲气。
      他弯弓搭箭,目光如炬。远处一头麋鹿正低头吃草,浑然不觉危险的降临。厉公屏息凝神,胸腔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弓弦响处,那声音清脆得像一声裂帛,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麋鹿后颈。那畜生猛地一跳,四肢在空中痉挛般地蹬了几下,踉跄了几步,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好!”帷帐中传来姬妾们的娇声喝彩,掌声如雨,夹杂着丝竹般的笑声。
      “大王,您的箭法真是妙极了,臣妾也想学。”一个厉公的宠妾,穿着彩色丝织衣裳,云鬓高耸,声音酥酥麻麻,像是蜜糖在水里化开。她斜倚在帷帐边上,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丝娇媚的笑。
      “好,寡人教你!”厉公大笑,一只手握住宠妾的手,那手柔若无骨,另一只手从其身后环住,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贴在宠妾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耳畔。他拉着宠妾握箭羽的手缓缓往后一拉,弓弦绷紧,宠妾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厉公的脸颊。一只野兔从草丛中窜出,箭矢离弦,应声倒地,在草地上滚了两滚,便不动了。
      “射中了!我太厉害了!不,是大王您太厉害了!”宠妾激动地跳了起来,崇拜的眼光投向厉公,厉公哈哈大笑,意气风发,那笑声在空旷的猎场上回荡,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割在大夫们的心上。
      他在草木丛生的沼泽地带纵马驰骋,马蹄溅起泥水和枯枝,随从们举着火把驱赶野兽,火光与烟气在秋风中翻腾,浓烟滚滚,火舌舔舐着枯草,气势磅礴如千军万马在厮杀。他连发数箭,箭无虚发——一头獐子应声而倒,两只野兔被钉在地上,数只雉鸡从空中坠落,羽毛纷飞如雪。每一次命中,帷帐中都传来一阵娇呼,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他猎到兴致高昂时,索性脱下外袍,袒露臂膀,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凿。他策马冲向一头被火把逼出来的野猪,那畜生獠牙外露,双目赤红,口中喷着白沫,厉公弓如满月,一箭正中其腿,野猪惨嚎一声,拖着伤腿窜入灌木丛中。
      他射够了,便收了弓,策马回到帷帐前。姬妾们早已备好了酒席,见他归来,纷纷迎上来,像一群蝴蝶扑向花朵。有人替他解下弓箭,有人捧上热巾替他擦汗,有人斟满美酒递到唇边。厉公左拥右抱,笑声朗朗,与女眷们推杯换盏,饮得不亦乐乎。酒是上好的楚国贡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玉杯中荡漾,映着秋日的阳光,流光溢彩,像是融化的琥珀。他一口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沿着脖颈流入衣领,姬妾们娇笑着替他擦拭,手指在他胸膛上打着旋儿。
      他喝得很慢,很从容。
      他不急。
      那些大夫们正站在围场边上,在秋风中等着。秋风渐起,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甲胄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露。甲胄在身,弓弩在手,却只能站着,远远望着高坡上帷帐中的笑语欢声。他们不能先于国君射猎,不能先于国君饮酒,不能先于国君享乐。他们只能等。等着国君与女眷们尽兴,等着国君从温柔乡里抽身,等着国君终于想起——哦,外面还有一群大夫在等着。
      这个“等”字,是一根刺,一根又长又尖的刺,扎在每一个大夫的心口上,扎得鲜血淋漓。
      按礼制,田猎是国礼。国君应当先与大臣、将士行礼射猎,再行宴饮。君臣同猎,上下同心,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是维系朝堂体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可厉公今日的做法,是把卿大夫们放在了女眷之后,放在了享乐之后,放在了“等”字之后。这不是疏忽,不是无心之失,这是刻意的轻慢,是有意为之的羞辱。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每一个大夫:在寡人眼里,你们连帷帐里的女人都不如。
      这是失礼。更是羞辱。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把君臣之间那层薄薄的体面撕了个粉碎。
      君臣之间的关系,从这一刻起,已经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那道口子很深,深得能看到骨头。
      郤锜的眼神里藏着两团火,那火烧得旺,烧得烈,烧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他看向身边的郤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郤犨则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僵硬得像一张面具,贴在他脸上,怎么看怎么不自然。郤至撇了撇嘴,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在说:就这?栾书似有所悟,朝身边的荀偃耳边低语几句,声音低得像蚊蚋在嗡鸣,荀偃听了,面色一点一点凝重起来,像是铅云压顶。而士燮站在一旁,面色如土,嘴唇微微发抖,像一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酒过三巡,厉公才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那手势随意得像在驱赶一只苍蝇:“让大夫们去吧。”
      终于,号角吹响,那声音苍凉而悠远,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大夫们纵马驰骋,弯弓搭箭。压抑了半日的怨气,此刻化作了马蹄下的尘土飞扬,化作了弓弦上的杀意凛然。
      郤至策马冲在最前面。他的骑术极好,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头扑向猎物的猎豹。他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灌木丛中飞快地扫过,那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任何猎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很快他便锁定了目标——一头野猪,膘肥体壮,獠牙外露,嘴里喷着白沫,正从灌木丛中窜出,蹄子刨得泥土四溅。
      郤至不慌不忙。他直起身来,张弓搭箭,弓弦被拉成一个满月般的弧度,弓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弓在呻吟。他屏住呼吸,胸腔里最后一口气被锁得死死的,目光如炬,手指一松——弓弦响处,箭矢如流星般划过,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那声音刺耳得像是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箭正中野猪的要害,力道之大,箭簇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声音撕心裂肺,在山谷中回荡了许久。它猛地向前冲了几步,四肢踉跄,像喝醉了酒的醉汉,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鲜血从伤口涌出,像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渗进枯黄的草丛里,洇开一片暗红,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郤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他腰间别着短刀,刀柄上的绿松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大步上前,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正要弯腰割下猎物——这是猎场的规矩,大臣猎获的猎物,要献给国君,以示尊崇。他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野猪温热的皮毛,甚至能感觉到那畜生身上残留的体温。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野猪的瞬间——
      一个宦官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孟张。
      他像一只从阴沟里窜出来的老鼠,笑嘻嘻地一把夺过野猪,那笑容里满是谄媚和得意。他抱着那血淋淋的猎物,血水顺着他的衣袖往下淌,滴在他的鞋面上,他浑然不觉,尖着嗓子嚷道:“这个好,这个好!这个献给国君!”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铜镜,刺得人耳膜发疼。
      郤至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身体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突然定住的雕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大夫们都停下了动作。有人刚搭好箭,弓弦还绷着;有人正准备策马,马缰提在半空;有人正弯腰割取猎物,刀尖悬在猎物上方——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像一幅突然被定格的画卷。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郤至和孟张身上,那些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幸灾乐祸,有忧心忡忡,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风都停了,连树叶都不敢再沙沙作响。
      按礼制,大臣猎获猎物,当亲手献给国君。旁人——无论是谁——绝不能中途抢夺。这不是规矩,这是礼。是君臣之间最基本的尊重,是维系朝堂秩序的最后一根绳索。
      可孟张抢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笑嘻嘻地抢了。
      孟张是什么人?一个宦官。一个阉人。一个靠着谄媚上位的奴才,一个在朝堂上连站的地方都没有的贱役。在等级森严的晋国朝堂上,他的地位与郤至之间隔着天堑,隔着云泥,隔着九重天。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敢从一个卿大夫手中夺走猎物——这绝不是偶然,绝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孟张胆大包天、自作主张。
      一个宦官,没有君主的默许,敢在猎场上公然羞辱当朝重臣?
      绝无可能。
      孟张敢当众抢夺,只有一种解释:晋厉公默许了这一切。甚至——这本身就是厉公的意思。
      这是一场试探。更是一场羞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蓄谋已久的羞辱。
      厉公要看看,郤至的反应是什么。要看看,这个权倾朝野的郤氏,在被他刻意轻慢、又被他的宠宦当众羞辱之后,会怎么做。要看看,郤至的底线在哪里,郤氏的底线在哪里。要看看,这把刀磨得够不够快,能不能一刀见血。
      孟张不过是一把刀。一把厉公递出去的刀。一把又钝又脏的刀。
      此刻,这把刀正笑嘻嘻地抱着野猪,站在郤至面前,浑然不知自己已经站在了鬼门关的门口。
      “还给我。”郤至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像火山喷发前最后一秒的死寂。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一下一下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可这份平静底下,压着一座火山。一座烧了千百年的、岩浆翻涌的、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郤至这一生,从不曾受过这样的羞辱。他是郤氏子孙,身上流淌着贵族的血,那血液里流淌着的是骄傲,是尊严,是不可侵犯的傲骨。三郤——郤锜、郤犨、郤至——是晋国最显赫的家族,权倾朝野,族大势强,朝中大夫见了他们都要低头让路,连栾书那样的老狐狸都要绕着走。他是鄢陵之战的中流砥柱,是晋国的功臣。
      现在,一个宦官,一个阉人,一个靠着谄媚上位的奴才,一个连完整的人都不算的东西,竟敢从他手里夺走猎物?
      更让郤至愤怒的,是孟张背后站着的那个人。
      厉公。
      那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国君,那个在朝堂上慵懒倦怠、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少年,今天先用“国君先与女眷享乐、大夫在后等候”的规矩羞辱了所有大夫,现在又派一个宦官来夺他的猎物。这是试探,是敲打,是告诉郤至——你功劳再大,也不过是寡人的臣子。寡人要你生你就生,寡人要你死你就死。
      郤至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那血是热的,是烫的,是滚沸的,烧得他双眼发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