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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晋厉公骄奢藏祸端 新绛都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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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绛都城,一处新的宫阙楼台正在建造,梁柱高耸,飞檐初成,像一具正在生长的巨大骨架,横亘在晋国都城的天际线下。
工地上,赤膊的民夫们像蚂蚁一样攀附在木架之间,皮肤被秋日的太阳晒成了紫黑色,汗珠沿着脊背的沟壑滚落,在尘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他们的肩膀被粗粝的绳索勒出一道道血痕,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层层叠叠,像龟裂的河床。号子声低沉而沉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闷雷——抬木料的,十几个人扛着一根巨木,脚步踉跄,膝盖弯成了弓,青筋从额角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砌基石的,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面,手里的石锤一下一下砸下去,震得虎口开裂,血珠子渗出来,和着泥灰糊在上面,结成暗红色的硬痂。
监工的鞭子时不时在空中炸响,脆得像一记惊雷。“快!快!耽误了工期,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一个瘦骨嶙峋的民夫脚下打了个趔趄,肩上的木料歪了,旁边的人连忙伸手去扶,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灵魂都在颤抖的疲惫。监工的鞭子还是落了下来,在那一张皮包骨头的脊背上抽出一道血棱子,那民夫闷哼一声,咬紧了牙,连叫都不敢叫,只是把木料重新扛稳,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远处,另一批民夫正在挖地基,铁锹铲下去,土石翻上来,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人的命一起铲出来。有人咳出了血,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默默在破衣上擦了擦,又弯下了腰。没有人敢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今天的口粮没了,意味着家里等着米下锅的老娘和孩儿又要挨一天饿。他们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木头人,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从日出到日落,从月升到月沉,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而在这片工地的正对面,只隔着一道高墙,晋国公宫内,丝竹之声隐隐不绝,像一层薄纱覆在那些号子声和鞭子声上面,轻飘飘的,恍如隔世。
晋厉公歪在榻上,左拥右抱,两个如花似玉的姬妾娇滴滴地靠在他身侧,一个替他斟酒,玉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拉出一道细亮的丝线,落在杯里溅起小小的酒花;一个剥着葡萄喂到他嘴边,纤纤玉指捏着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子,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送进国君的口中。面前的案几上,菜肴摞成了小山,炙肉、鲜鱼、时令果蔬,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光是那道烤乳猪,据庖厨说就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来腌制,外皮烤得金黄酥脆,一刀切下去,汁水四溢,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当然,那香气飘不到一墙之隔的工地上,工地上只有汗臭和血腥味。
“这是都城官员进献的财物。”夷阳五指着身边一箱箱从新绛搜刮来的宝贝,箱盖敞开,金玉之光映得满室生辉,照得人眼花缭乱。那些箱子一个摞一个,大大小小有十几口,最小的也能装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最大的那口,两个人合抱都围不过来。箱中的金器、玉器、珠串、丝绸,在烛光下折射出各色的光芒,红的像血,绿的像水,黄的像蜜,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奢靡的海洋。
晋厉公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好,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宝贝,送给寡人这两个美妾。”他捏了捏身边姬妾的脸蛋,那女子便娇笑一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发髻上的步摇叮当作响,像一串细碎的风铃。
夷阳五连忙躬身,从箱中捧起一串棕色玛瑙串饰——玉与玛瑙相间,珠状、管状、片状,错落有致,有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饰,色泽鲜亮得像凝住的晚霞,又像是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枫叶,被时光封存在了石头里。这串玛瑙,从采石到打磨到穿绳,不知耗费了多少工匠的心血,又不知从哪个被抄了家的旧族手中掠夺而来——但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在夷阳五口中,它只是“都城官员的一点心意”。
“君上,这是玛瑙串饰。”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那珠子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像一只只小小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堂上的一切。
他又捧出另一件:“还有,这是绿松石项链。”那项链的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浑圆光滑,蓝绿色的石面上带着天然的黑色纹理,像是把一片夜空嵌进了石头里,又像是深潭的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雾。这项链若是挂在那些面黄肌瘦的民妇脖子上,大约会衬得她们的脸色更加蜡黄;但此刻,它只是厉公案上一件随手可赏的玩物。
两个姬妾的眼睛顿时亮了,像两盏被点燃的灯,伸手便要去接。晋厉公哈哈大笑,挥手道:“赏了赏了,都拿去吧。”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梁柱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像是一阵闷雷——只不过这雷声只响在金玉之间,传不到殿外去。
堂上笑声一片,夷阳五陪着笑,胥童陪着笑,长鱼矫、清沸魋也陪着笑。那笑声尖的、粗的、细的、哑的,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个人都在笑,笑得脸都僵了,笑得眼角都挤出了褶子,可那笑意没有一丝能渗到眼底——眼底里藏着的东西,各有各的不同。
与此同时,都城的街道上,士燮的马车正缓缓驶过。
车帘掀开一角,士燮望向窗外,瞳孔微微收缩——
街边的百姓破衣烂衫,面黄肌瘦,像一排排被秋风扫过的枯禾,又像是被霜打蔫了的庄稼,东倒西歪地靠在墙根下。一个老妪抱着孩子蹲在墙根下,孩子的哭声细得像蚊蚋,有气无力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那老妪自己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耸起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干涸的井。她怀里那个孩子,更是瘦得可怜,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排琴键,只是这架琴弹不出任何悦耳的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啼哭。
乞讨的手从各处伸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片枯萎的森林。那些手有的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有的肿胀变形,关节粗大得像树瘤;有的还在流着脓,苍蝇围着嗡嗡地转。这些手伸向马车,伸向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伸向一个他们再也够不到的世界。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敢停下来。停下来就要面对这些眼睛——那些眼睛里有哀求,有绝望,有麻木,还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空洞的、什么也没有的东西。
一个中年妇人跪在路中间,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空空荡荡,连一粒米都没有。她的身旁躺着一个人,用一张破草席盖着,露出一双赤着的、肿胀的、满是泥垢的脚。那草席太短了,盖住了头就盖不住脚,盖住了脚就盖不住头,最后只能这样不伦不类地搭着,像一个潦草的句号。没有人知道那草席底下的人是死是活——也没有人在乎。
士燮缓缓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他的手还搭在车帘的边缘,手指微微发颤,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整个手背都在轻轻地、不可遏制地抖着。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唇角往下撇着,撇出一个沉重的弧度。他的呼吸变得又深又慢,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是愤怒?是悲哀?还是某种更复杂、更沉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路面,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声声叹息。他的沉默比整条街的萧条还要沉重。车厢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他衣袍上佩玉偶尔碰撞的叮咚声,清脆,却刺耳——那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和窗外的世界格格不入。
朝堂之上,气氛正热烈。
“君上,如今,在您的治理下,晋国百姓安居乐业,先前您御驾亲征更是将那楚人打得落荒而逃,以至于他们的司马子反都自杀谢罪——这是先君文公才有的功业!而您还是如此的年轻!”胥童立在堂下,声音高亢,满脸红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蹦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热切。他是胥克之子,父亲当年被郤氏废黜,这份仇他刻进了骨头里,刻进了血液里,刻进了梦里。此刻说起话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讨好厉公的急切,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厉公看——你看,我才是你最忠诚的臣子,我才是你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他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两团烧得太旺的火,随时都可能烧穿眼眶。
“臣以为,晋国现在愈加强盛,各封地应该增加贡赋才是!”
“大王,我们打了胜仗不假,可战争也耗费了无数财力。”郤至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不卑不亢,像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铁,又重又硬,“不如等民修养一段时间后,再增贡赋不迟。”
郤至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剑锋上还带着鄢陵之战的血迹。他的目光没有看胥童,甚至没有看厉公——他看的是江山,是社稷,是晋国百年的大计。那份孤傲,不是刻意为之,不是故作姿态,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是在无数次出生入死的战场上淬炼出来的。他在鄢陵之战中立下过汗马功劳,他不屑于和胥童之流争辩。在他看来,胥童不过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夷阳五不过是一个会说话的箱子,孟张不过是一个没了根的东西——这些人,连让他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不屑,写在脸上,刻在眉宇之间,每一个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胥童也看清楚了,所以他笑得更灿烂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君上,请您减轻赋税。”士燮也上前一步,声音沉重,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布,沉甸甸地落在大殿上,“臣经过都城时,看到沿路乞讨的百姓越来越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幼者啼饥,老者号寒。若不及时处理,恐将引起动乱。”
士燮说完,深深一揖,白发从冠下露出来,微微颤抖,像秋风中的芦花。那一揖很深,深到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膝盖,深到他那把老骨头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个凝固的叹息。
“范伯危言耸听了吧。”晋厉公身边的寺人孟张开了口,声音不大,一字一顿,像钝刀子割肉,又像是猫戏老鼠前的最后一声低吟。一个宦官,竟敢在朝堂上打断大夫的谏言——这种事,放在从前的晋国,是不可想象的。
可今天,它就这样发生了。没有人站出来呵斥,没有人拔剑,甚至没有人皱眉。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等别人先开口,等别人先出头。
士燮没有理会孟张。他只是再次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若觉得臣危言耸听的话,君上不妨亲自去那街巷里走走。”
“范伯所言……寡人改日再去。”晋厉公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大到能看到他喉咙深处,脸上的表情从兴致勃勃到兴致索然,转变得比翻书还快,比夏天的天气还快,“寡人今日有些乏了,退朝。”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后殿走去。那个还未及弱冠的国君,此刻早已被鄢陵之战的胜利和宠臣们日复一日的夸赞所淹没,那些赞美像蜜糖一样封住了他的耳朵,封住了他的眼睛,封住了他的心。什么忠言,什么民情,都成了嗡嗡作响的蚊蝇,他只嫌烦。他只想回到他的帷帐里,回到他的姬妾身边,回到他的美酒和佳肴面前,回到那个由金玉和丝竹编织而成的、温暖的、柔软的、不会让他觉得“乏”的茧里。
士燮无奈长叹一声退去。那一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如果你凑近了看,你会发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刚被秋风吹过的枫叶。
栾书站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
他的目光从厉公的背影上缓缓移开,像一条蛇慢慢地、慢慢地滑过草丛,无声无息。他扫过胥童——那人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尽,像一条刚刚尝到血腥味的鲨鱼,瞳孔里还映着血光。他扫过夷阳五、长鱼矫、清沸魋——这些人,毫无尺寸之功,不过是因为会说话、会讨好、会看眼色、会弯腰,便被厉公破格提拔,此刻一个个站在朝堂上,人模人样,衣冠楚楚。
他扫过郤至——那人依然站得笔直,面色如常,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松树,可那松树的根,是不是已经开始松动了?他扫过士燮离去的方向——那道苍老的、微微佝偻的背影,正一步一步消失在殿门外,像一个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太阳。
栾书的表情很复杂,像一潭深水,表面上波澜不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可底下暗流汹涌,漩涡密布,什么东西在搅动,什么东西在下沉,什么东西在浮出水面——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没人能分辨那是苦笑,是嘲讽,是等待,还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看清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他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话。
一个真正有城府的人,不会在朝堂上与人争辩,不会在众人面前表露好恶,不会让任何人看穿自己的心思。他只需要等,等别人犯错,等别人露出破绽,等机会自己浮出水面。等风来,等浪起,等那些自以为得势的人在得意忘形中踩进自己挖下的陷阱。
然后,轻轻一推。
然后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朝堂。他的步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踩在别人的心口上。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融入了秋日黄昏那一片昏黄的光线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地、慢慢地化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