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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鄢陵之战五——司马贪杯酿大祸,楚王泣血丧肱骨 ...


  •   晋军进驻楚军留下的军营,发现了堆积如山的粮食。楚军走得太急,来不及带走,也来不及烧毁,就那么整整齐齐地堆在那里,像是送给晋军的礼物。
      晋军连续吃了三天楚军的粮食。每个人都吃得很饱,肚子撑得圆滚滚的。他们没想到楚军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打跑了,这和楚庄王在世时的楚军简直天壤之别。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吹嘘自己在战场上的英勇,空气中弥漫着酒肉和欢乐的气息。
      没有人记得,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为这场战争忧心忡忡,还在为楚军的坚韧感到恐惧,还在为明天的生死感到不安。
      胜利是最好的遗忘剂。
      晋厉公端坐在戎车之上,铠甲上的露水尚未干透,年轻的脸上却已经浮现出得意的神色。他不过十七,登基方才数年,便得了这样一场辉煌的胜利,换了谁,都会觉得这是上天注定的荣光。
      营帐之间,士卒们搬运着缴获的甲胄兵器,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几位大夫已经围在厉公身边,说着恭贺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郤至更是满面红光,正在夸夸其谈地讲述自己如何指挥若定。厉公听着,不时点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目光中透出一种睥睨天下的神气。
      范文子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他缓缓走上前去,站在厉公的戎马之前。那匹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范文子抬起头,看着车上的年轻国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
      厉公的笑容微微一僵。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国君年幼,臣子无能,所以才会有这场战争?还是说,这场胜利不过是侥幸,根本不值得夸耀?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讽刺,可范文子的语气却又那么恳切,那么沉重,完全不像是讥讽。
      “《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有德之谓。”范文子继续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厉公的脸,“天命不会永远眷顾同一个人,同一个国家。唯有有德之人,才能长久地保有天命。”
      厉公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范文子,眼神复杂——有不解,有不悦,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愤怒。一个刚刚打了胜仗的国君,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种扫兴的话。可是范文子毕竟是朝中重臣,又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他不能当面发作。
      “范卿此言,未免太过谨慎了吧?”旁边的栾书淡淡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他是中军将,这次战役的总指挥,范文子的话听在他耳里,自然也不怎么舒服。
      范文子没有看栾书,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他们不会懂的。一个刚刚尝到胜利滋味的年轻国君,一群沉浸在战功中的大臣,哪里听得进去这样的话?可是不说不行,他身为臣子,有责任提醒国君。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南方。风吹得更加猛烈了,吹着他的白发,吹着他的衣袍,吹着他脸上那一道深深的皱纹。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穿过茫茫的平原,穿过连绵的山丘,穿过无尽的天空,落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知是泪光,还是夕阳的余晖。
      又或者,两者都是。
      楚军撤退途中抵达瑕地。
      楚共王坐在帐中,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边放着一卷竹简,那是申叔时当年所写的一篇关于“信礼”的文章。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竹简的边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人。”他终于开口了。
      一个使者应声而入。
      “去见子反,”楚共王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打了败仗的君王,“告诉他:当年先大夫率军战败覆没,当时国君不在军中;如今这场战败,您没有过错,都是我的罪过。”
      使者领命而去。
      使者找到子反的时候,子反已经醒了酒。
      他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襟上的酒渍还没有干透,散发着刺鼻的酒气。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听到使者传达的君王之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伏下身去,重重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羞愧,又或者是因为宿醉后的头痛欲裂——那头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脑袋里敲鼓,一下一下,震得他的眼睛都在发黑。
      “君赐臣死,死且不朽。”他抬起头来,声音嘶哑而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生气,“臣的士兵确实溃败逃跑,这是臣的罪过。”
      使者还没有来得及离开,子重的人也到了。
      子重派来的人站在子反面前,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他的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子反的脸上,刮在他的骨头里:
      “当年率军战败覆没的人,最终的结局你是知道的。你自己打算一下该如何处置。”
      子反跪在地上,缓缓直起身子。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骨头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铰链在转动。
      他看了看楚共王的使者,又看了看子重的使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辨认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哭。他的嘴角向上扬着,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一滴,两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和那些已经干透了的酒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泪。
      “即便没有先大夫自杀谢罪的先例,”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里,像烙铁烙在皮肤上,“大夫命侧,侧敢不义?侧亡君师,敢忘其死?”
      他站了起来。
      楚共王的使者大惊,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往外跑。他的脚步慌乱而急促,几乎被帐帘绊倒,差点摔了一个跟头。他要赶回去,赶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告诉君王,让君王派人来阻止。
      子重的人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子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像一尊立在墓前的石人。
      子反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走进营帐,放下了帐帘。帐帘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像是一个沉重的句号,像是一扇永远关上的门,像是一块墓碑缓缓地盖上了墓穴。
      帐帘落下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吹灭了帐中唯一的一盏灯。
      黑暗吞没了一切。
      片刻之后,楚共王派来阻止子反自杀的使者赶到了。他冲进营帐,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却看见——
      子反倒在地上。
      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他的衣襟,染红了身下的地面。那血在泥土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像是天边那一片怎么也散不去的晚霞。
      一切都晚了。
      只有那三戈铜戟,还立在原来的位置。
      那是子反生前最心爱的兵器——三支青铜戈并列装在同一根长柲上,铜戟通体青绿,多年使用,磨得光润如玉,戈刃上还残留着鄢陵之战的痕迹——几点暗红色的锈斑,像是凝固的血。柲上缠着丝绦,已经磨损得起了毛,却依然扎得紧紧的,那是子反亲手缠绕的。
      可是此刻,这三戈铜戟,却黯然失色。
      铜的绿不再是那种沉静的、带着岁月温润的绿,而是一种灰败的、死气沉沉的暗绿,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戈刃不再寒光凛凛,反而显得迟钝而黯淡,仿佛那锋刃已经失去了魂魄,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金属。阳光从帐缝中斜斜地射进来,照在戟上,那光芒却不曾反射出去,而是被吸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申地的风依旧轻轻地吹着。
      吹过庭院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吹过廊下的清水,荡起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又一圈一圈地荡回来,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
      申叔时坐在廊下,面前还是那碗清水。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天空中飘过的白云,映出廊檐的影子,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都藏着故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地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像更漏在滴着时间,又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敲着棺材的盖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山谷里奔跑,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那个人,又像是那个人在追赶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大夫——大夫——鄢陵战报——”
      申叔时睁开眼睛。
      那双眼虽老,却依旧锐利如鹰,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看穿一切虚妄,看穿一切命运的迷雾。
      “楚军败了。司马子反——自尽了。”
      申叔时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朵孤零零的云。云慢慢地移动着,像是要从这一头飘到那一头去,又像是哪里也不想去,只是被风吹着,身不由己,像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
      风大了些,吹得庭院中的树叶哗哗作响。有几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地落在地上,落在清水里,在水面上漂浮着,像是一叶叶小小的扁舟,载着看不见的东西,驶向看不见的远方。
      申叔时端起面前那碗清水,轻轻抿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他品了很久,像是在品味这水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味别的什么。
      他将碗放回桌上。碗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句号。
      碗中的水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碰到碗壁,又荡回来,然后又扩散开去,如此反复,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归于平静。
      水面依旧清澈,映着天空,映着云,映着廊下那个孤独的身影。
      映着这世间所有的兴亡成败,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傲慢与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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