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鄢陵之战四——楚军败退 这场战事从 ...

  •   这场战事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
      太阳西沉,天边被染成一片暗红,分不清是晚霞还是鲜血。那红色浓得粘稠,浓得发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空的伤口里汩汩地流出来,红得让人心里发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汗水、尘土和马匹的体味,混着焦糊的味道,浓得让人想吐。有人在呕吐,弓着腰趴在地上,呕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丝。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站着、坐着、躺着,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
      两军都疲惫不堪。士兵们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嗓子已经喊不出声。有人拄着长矛站着,身体前倾,额头抵着矛杆,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祈祷。有人瘫坐在地上,双腿叉开,头垂在胸前,嘴巴微张,涎水拉成一条细线。有人靠在战友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天边那一片暗红。
      却依旧没有分出胜负。
      像是两个精疲力竭的摔跤手,浑身是血,筋骨欲裂,谁也不肯先倒下,谁也无力将对方掀翻。他们就那样僵持着,喘息着,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对方,等着对方先倒下,先闭上眼睛,先断了气。
      子反站在中军帐前,铠甲上满是血污和泥土,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又像是两块石头互相碾磨:
      “鸡叫时分吃饭,全军听从主帅号令待命。明日再战!”
      命令传遍全军。楚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次日的战斗。士兵们默默地擦拭着兵刃,修理着战车,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像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的眼睛空洞而无神,像是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身体,只有双手还在机械地动作,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关。
      晋军得知楚军的部署后,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他们原本以为一天的激战足以击溃楚军,没想到楚军的韧性远超预期,像一根怎么折也折不断的藤条,又像是怎么也打不死的怪物。士兵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写满了不安。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只是沉默地坐着,盯着地面发呆,仿佛地面上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苗贲皇却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他通告全军,声音洪亮,像战鼓在敲响,震得周围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蒐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明日复战!”
      然后,他故意放松了看管,让楚国的俘虏有机会逃回楚军阵营。他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几个俘虏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算计,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冷。
      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那几个俘虏跌跌撞撞地跑回楚营,浑身是伤,脸上满是惊恐,像是从鬼门关逃回来的一样。他们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带回了苗贲皇故意泄露的消息:晋军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明天将倾尽全力进攻,不死不休。
      楚共王听到俘虏带回的消息后,脸色骤变,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那只受伤的眼睛已经包扎过了,白色的麻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坐在那里,手指紧紧地攥着扶手上的兽头,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召子反。”他说。
      子反的营帐里,灯火通明。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帐中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忽东忽西,像鬼魅在跳舞,又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什么。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片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的侍童穀阳跪在帐中,面前放着一壶酒。
      那酒壶是青铜的,壶身上铸着精细的纹样,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凝固了的血。那是子反最心爱的酒壶,走到哪里都带着,仿佛那不是一个装酒的容器,而是一件比兵器还重要的东西。
      子反坐在案后,铠甲已经卸下,胡乱堆在一旁,甲叶在烛光下闪着冷光。他只穿着一件单衣,衣领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胸膛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心口,那是当年与晋军作战时留下的,他一直以此为傲,逢人便要展示。
      他的脸上带着激战一日后的疲惫,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像是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却还亮着,亮得不正常,像是两团幽暗的火,在眼眶里幽幽地燃烧——那不是清醒的光芒,而是酒瘾发作时的那种焦灼的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寻找一根并不存在的绳索。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疲惫的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一个嗜酒如命的人整整一天没有沾酒之后,身体开始发出抗议时的颤抖。那种颤抖从指尖开始,顺着手指蔓延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再从手腕一路向上,像是一条蛇在他体内游走,所到之处,筋骨都在叫嚣。
      他已经忍了一整天。
      “再倒。”子反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又像是生锈的铁门在转动。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见食物时的声音。
      穀阳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酒壶,壶嘴对准酒觞,酒液倾泻而出,清澈透明,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是融化的琥珀,像是液态的黄金。
      子反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酒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将军——”穀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颤抖,像风中的落叶,“明日还要上阵,您少饮些罢。晋军凶猛,明日必是一场恶战,若是——”
      “倒。”
      穀阳竖闭上了嘴。
      他将斟满的酒觞双手捧到子反面前。子反一把夺过,动作之快,完全不像是激战了一整日的人。他将酒觞送到唇边,先是深深地嗅了一口,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像是闻到了世间最美好的气味。
      然后,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他将酒觞重重地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帐中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
      “再倒。”
      “将军,您——”穀阳竖的声音更抖了,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您不能再喝了呀——”
      “我说再倒。”
      子反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不是命令的威严,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能的威压——像是一个饥饿的野兽发出的低吼,不允许任何猎物从眼前溜走。
      穀阳不敢再劝。他跪在那里,手指颤抖着,又斟满了一觞。
      酒液溢出了一些,洒在案上,在烛光下闪着光,像是一小片水洼,又像是谁掉落的眼泪。子反再次端起酒觞,这一次他喝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克制。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上粗糙的胡茬,滴在敞开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那是从清醒走向混沌的过程中,瞳孔失去焦点的瞬间。他的眼睛还在看着什么,但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那两团幽暗的火在眼眶里摇曳着,摇晃着,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但他的手不抖了。
      身体不再抗议了。那些叫嚣了一整天的筋骨,那些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膀的焦灼,那些让他几乎握不住剑柄的颤抖——都在酒液流进身体的那一刻,像被驯服的野兽一样,温顺地、安静地、心满意足地躺了下来。
      穀阳跪在一旁,看着子反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将军的毛病——不,不是毛病,是命。将军这辈子离不开酒,就像鱼离不开水,鸟离不开天。没有酒的日子,将军会暴躁,会易怒,会无缘无故地打骂士卒,会把自己关在营帐里一整天不出来,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会像是变了一个人。
      可是现在不是平常的时候。
      现在是两军对垒的时候。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现在是千军万马的性命都系于将军一念之间的时候。
      穀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他看着子反那张因为饮酒而渐渐松弛下来的脸,看着那紧锁了一整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看着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又斟满了一觞。
      当楚共王的使者来到子反营帐的时候,子反已经烂醉如泥。
      他瘫倒在案上,头歪在一边,脸颊贴着冰凉的案面,嘴巴微张,涎水从嘴角流下来,在案上汇成一小摊。他的头发散乱着,有几缕贴在脸上,被涎水和汗水粘住。他的衣襟上满是酒渍,一片深一片浅,像是谁在上面泼了一幅潦草的水墨画。
      鼾声如雷。
      那鼾声很大,大得帐外的卫兵都能听见。那鼾声里有满足,有惬意,有不管不顾的任性,有对明日的一切毫不在意的洒脱——或者说,是傲慢。
      是的,傲慢。
      子反从来没有真正把晋军放在眼里。他是楚国司马,是楚庄王时代的老臣,打过无数胜仗,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晋国算什么?晋国当年在邲地被楚国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如今的晋厉公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晋国的那些将领——栾书、士燮、郤至——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庸碌之辈。
      他根本没有把这场战争当回事。
      所以他在大战前夜饮酒。不是偷偷地饮,不是克制地饮,而是光明正大地、肆无忌惮地、酣畅淋漓地饮。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子反不怕,他子反不在乎,他子反就算喝得烂醉如泥,明天照样能把晋军打得落花流水。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一种只有在权力和胜利中浸泡了太久才会生出的傲慢,一种比毒药更致命的傲慢。
      使者站在帐外,听着里面传出的鼾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恐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块浮木漂走。
      他转身回到楚共王面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君王,司马他——喝醉了,无法前来。”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有人在大殿里摔碎了一件珍贵的器物。
      楚共王沉默了。
      他捂着受伤的眼睛,血已经止住了,但疼痛还在。那种疼痛不只是从眼睛传来的,更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像是有火在烧,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胸腔里用一把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着。
      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望着帐顶。帐顶的帷布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个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一个哀伤的手势。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诉说。那声音里带着疲惫,带着无奈,带着愤怒,带着悲哀,带着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绝望。
      “这是上天要让楚国战败啊。”
      他顿了顿。
      “我不能再在这里等待了。”
      他站起身来,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扫过帐中的每一个人。没有人敢与他对视,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传令——撤军。”
      楚军连夜撤离了鄢陵。
      士兵们在黑暗中默默地收拾行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偶尔传来的低沉咳嗽声和压抑的哭泣声,只有马蹄踏在土地上的沉闷声响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嘎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着黑板,又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刮着骨头。
      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不管是晋军的还是楚军的——都不会再起来了。他们会被野狗啃食,会被乌鸦啄食,会在日晒雨淋中慢慢腐烂,最终化为一堆白骨,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