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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为情夫,穆姜逼子杀忠良;保君位,鲁侯忍辱赴疆场 尘埃落在鄢 ...

  •   尘埃落在鄢陵。诸侯之军赶到时,楚军已败退。
      那一日的残阳像是被血浸透的帛,铺满了整个中原大地。郑国的土地吞下了太多的箭矢与哀嚎,连风都带着铁锈的腥气。晋厉公的帅旗终于插上了郑国的高台,楚共王被射瞎一目、连夜撤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方诸侯。晋国赢了。
      消息传到齐国营帐的时候,国佐正在擦拭他那柄锈迹斑斑的家传铜剑。高无咎掀帘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晋军大胜,楚军已退。”
      国佐手中动作一顿,随即继续擦拭,语气平静:“走,我们去晋营。”
      “现在?”高无咎微微一怔,“鄢陵之战昨日方歇,晋军伤亡不小,营地恐怕一片狼藉。我们此时去,是否太急了些?”
      国佐将铜剑收入鞘中,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望向西边——那是晋军驻地方向,也是鲁国、卫国、齐国等同盟军队集结的方向。“不急,”他说,“恰恰是这个时候去,才是最好的时候。”
      高无咎不解,但军令如山,齐国军队即刻拔营,朝着晋军大营的方向进发。尘土扬起,遮蔽了来路。
      同一时刻,卫国国境线上,卫献公的车驾正缓缓驶出宫门。他不过是个少年,眉目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已经学会了在臣子面前端出威严的姿态。卫国大夫们随行在侧,车马浩浩荡荡。
      “晋军胜了?”卫献公坐在车中,第三次问出这句话。
      身边的大夫孙林父躬身答道:“回君上,确已得胜。楚共王负伤而退,郑国已降。”
      卫献公微微点头,却没有如释重负的神色,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南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轼上的木纹,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在这场战后的重新洗牌中,为卫国争得更多的话语权。
      鲁国这边,鲁成公的车驾原本已经从都城曲阜出发,行至坏隤时停了下来。
      坏隤是鲁国边境的一座小城,平日里不过是商旅歇脚、驿马换乘的所在,但此刻却成了整个鲁国权力斗争的中心。
      鲁成公站在城头,双手撑着粗糙的夯土墙垛,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曲阜的方向,也是他母后穆姜所在的方向。晨风灌进他的衣袖,将宽大的礼服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困兽犹斗的旗帜。
      昨夜送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抹不去。
      穆姜站在宫门之前,身后是幽深的宫道,两侧的铜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看不出真实的年纪,眉眼间甚至还残留着几分年轻时的风韵。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却不是慈母的温情,而是一种让鲁成公感到陌生的光芒——那是权力的火焰,炽烈、贪婪、不计代价。
      “季孙氏、孟孙氏,必须驱逐。”
      她用命令的语气。
      鲁成公低下头,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他知道母后和叔孙侨如私通——这不是什么秘密,鲁国朝野早已人尽皆知。那些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进宫墙,又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驱逐季孙氏、孟孙氏,不过是为了让她的情夫成为鲁国唯一的执政大夫,将整个鲁国的权柄攥在她和那个男人手中。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像一个国君该有的样子:“母后,晋国与楚国正在鄢陵对峙,胜负未分,战事危急。儿臣此去,是率鲁国军队赴晋军会合,共抗强楚。此时若在国内掀起动荡,驱逐朝中重臣,恐怕——”鲁成公顿了片刻,
      “不如,等儿臣归来再听从您的命令。”
      “恐怕什么?”穆姜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铜镜,又像是刀刃磨过砺石。那声音在宫门前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几只寒鸦。
      鲁成公抬起头来,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看见宫门内侧的阴影中,两个身影快步走过。
      那是公子偃和公子鉏——他的两个庶弟。公子偃走在前头,身量已经长成,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公子鉏跟在后头,身形略瘦削一些,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一只伺机而动的黄鼠狼。他们都年轻、健壮、野心勃勃,走路时带着某种刻意的轻快,仿佛在向所有人展示他们蓬勃的生命力,和那个坐在君位上却总是犹豫不决的兄长形成鲜明对比。
      穆姜也看见了他们。她的嘴角缓缓上扬,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尖涂着凤仙花染就的丹蔻,在暮色中像五滴凝固的血。她缓缓指向那两个背影,一字一句地说:
      “你若是不答应,他们都可以取代你做国君。”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锥子,钉进鲁成公的胸口。
      鲁成公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外表还完好无损,内里已经被烧成了焦炭。
      他知道母亲的手段。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甘居后宫的妇人。从先君鲁宣公在世时起,她就插手朝政,培植亲信,剪除异己。这些年,鲁国的一半权柄被她攥在自己手中,像攥着一把沙子,越用力,漏得越多,她却越不肯松手。他这个鲁国的国君,外有强臣架空,身后又有太后的专横,说穿了,不过是一个穿着君袍的傀儡罢了。
      如今,他的母后为了自己的情夫,却打算废了他这个亲儿子的君位。
      “儿臣……明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沙哑,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在水面上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
      鲁成公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遍体生寒。他抬起头,看见天上的星辰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冷冰冰地俯瞰着人间。那些星光和母亲的眼睛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车驾在坏隤停留了一天、两天、三天。
      鲁成公没有下令继续前进。他站在城头,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看着云层聚拢又散开,看着远方官道上一拨又一拨的信使策马而过,卷起漫天的尘土。他下令加固城墙,增设守卫,调集粮草,将这座原本无足轻重的边境小城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军事堡垒。随行的将士们不明所以,只道是君上谨慎,担心楚军趁胜追击波及鲁境,纷纷称赞君上有先见之明。
      只有鲁成公自己知道,他加固的不是坏隤的城墙,而是自己身后那道脆弱的防线。
      宣伯——叔孙侨如是鲁国的公族大夫,叔孙氏的家主,在朝中地位不低,但他要的远不止这些。他要的是整个鲁国的权柄——不是三分之一,不是与季孙、孟孙两家平分秋色,而是全部。
      季孙氏掌军权,孟孙氏掌朝政,而他叔孙氏,凭什么只能做一个夹在中间的无足轻重的角色?
      何况,他还有一个更大的筹码——穆姜。
      想起穆姜,宣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个女人比他年长许多,但风韵犹存,更重要的是,她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女人,她能帮到自己得到想要的。而他将自己送上了她的床,也顺便将整个鲁国的未来送上了自己的棋盘。
      现在,是时候落下关键的一子了。
      宣伯站起身来,命人备马。他要去的不是坏隤,不是曲阜,而是晋军大营。更准确地说,是去找一个人。
      郤犫的营帐是新军中最大的一个,帐内铺着郑国进献的虎皮地毯,案上摆着楚地来的漆器酒具。这位晋国新军佐兼公族大夫正斜靠在榻上,听几个东方小国的使臣汇报各自国君的动向。
      “东方诸侯之事,皆由我主。”这是晋厉公给他的权柄,也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郤犫很清楚,在这个以武力说话的年代,谁能掌握诸侯的信息,谁就能掌握晋国的外交方向。而他,恰好是那个最善于从信息中榨取利益的人。
      “叔孙大夫求见。”帐外有人通报。
      郤犫挑了挑眉。叔孙氏?鲁国的那个叔孙氏?他挥手屏退左右,示意宣伯进来。
      宣伯走进帐中,步伐从容,神色恭敬而不卑微。他先是按照周礼行了全套的拜见之礼,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
      “郤将军,”宣伯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帐外的人听不清,却能让郤犫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下臣有一言,关乎晋鲁两国之邦交,不得不陈。”
      郤犫没有接锦囊,而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宣伯的眼睛:“叔孙大夫有话直说。”
      宣伯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鲁侯在坏隤停留数日,至今未至晋营。不知将军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郤犫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当然想过。事实上,早在三天前,晋厉公就已经问过他这个问题:“鲁侯为何迟迟不到?齐、卫两国已经遣使来贺,鲁国却连个影子都没有,莫非是心存二意?”
      当时他无法回答,但现在,有人送上了答案。
      “观望胜负,以待强者。”宣伯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却清晰得像刀刻在竹简上,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帐外远处传来的军士操练声和战马嘶鸣。
      郤犫的目光落在宣伯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停在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上。这个鲁国大夫在说谎,或者说,在说一部分真话。郤犫在晋国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嘴脸——他们在你面前笑得谦卑恭顺,转过身就能把你的脑袋卖给对手。
      但那又怎样?他郤犫要的不是真相,是利益。
      “叔孙大夫送来这份厚礼,”郤犫终于伸手接过了锦囊,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不知想要什么回礼?”
      宣伯躬身到底:“下臣不敢。下臣只是忧心晋鲁两国之盟好。将军秉公直陈于晋侯之前,便是对鲁国最大的恩赐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天夜里,郤犫便入帐面见晋厉公。
      晋厉公刚刚在鄢陵一战中证明了自己不逊于先君的能力,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半靠在帅案之后,听郤犫汇报东方诸侯的动态,起初神色还算平静,渐渐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鲁侯在坏隤观望?”晋厉公的声音冷了下来,“寡人在前线与楚王血战,他倒好,躲在边境上做壁上观?”
      郤犫躬身道:“臣所闻确实如此。此番迟迟不至,恐怕正是在等待胜负已分,好向胜者献媚。”
      晋厉公猛地一拍案几,酒爵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洇湿了案上的竹简。“好一个鲁侯!寡人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脸面来见寡人!”
      “君上息怒。”郤犫不紧不慢地说,“鲁侯既然来迟,必定心中有愧。君上明日且不必见他,让他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如此方能挫其锐气,使他知道晋国不是他可以轻慢的。”
      晋厉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到底年轻,骨子里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和不容冒犯的威严。一个心存二意的盟友,不值得他给好脸色。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坏隤的消息传到了曲阜。
      孟献子——也就是孟孙氏的家主孟孙蔑——站在鲁国公宫的城楼上,望着宫墙内院的方向,神色凝重。鲁成公临行前将他留下,命他守护宫城,守护鲁国的根基。这不是一份荣耀,这是一份重担,一份随时可能压垮他的重担。
      宫墙之内,住着一个想要将他置于死地的女人。
      穆姜对叔孙侨如的宠幸人尽皆知,叔孙侨如不知吹了多少枕边风,让她除掉季文子、孟献子,好独自掌握朝政大权。而现在,趁着鲁成公外出、国内空虚,她终于等到了动手的机会。
      “季孙大夫到。”城楼下有人通报。
      季孙行父快步走上城楼,这位执掌鲁国军权多年的老臣,此刻脸上也带着少见的焦虑。“孟大夫,坏隤那边传来消息,君上已经启程前往晋营了。”
      孟献子微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绷起来:“宣伯呢?”
      季孙行父沉默了片刻:“宣伯去了晋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杀机。
      宣伯去晋营,不会是为了给鲁成公请安。他们太了解这个人的手段了。他能在穆姜的寝宫中爬到太后的床上,就能在晋国的军营中爬到任何他想爬的人面前。而他要踩下去的垫脚石,除了季孙、孟孙两家,还能有谁?
      “晋军那边,我们得想办法补救。”孟献子转身望着城楼下的宫城,暮色四合,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宣伯若在晋侯面前进了谗言,君上恐怕——”
      话未说完,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孟献子和季孙行父同时低头看去,只见一队甲士从宫城深处疾步走出,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公子偃。他身穿甲胄,腰悬长剑,在暮色中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锐不可当。
      “公子偃要去哪里?”季孙行父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公子偃走去的方向,正是季孙氏府邸所在的那条街巷。
      夜色终于吞没了整个曲阜城。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晋军大营,鲁成公的车驾刚刚抵达。
      营门大开,晋国士兵手持长戟列队两侧,火光映照着他们刚毅的面孔和身上的伤疤。空气中还弥漫着昨日大战后未散尽的焦糊味,远处有伤兵的呻吟声隐约传来。
      鲁成公从车中走出,整整衣冠,准备以诸侯之礼面见晋厉公。
      然而等了许久,营中走出的不是晋厉公的使者,而是一个地位不高的军吏。
      “君上请回吧,寡君今日不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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