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鄢陵之战三——魏锜梦月射楚王,养叔一箭报君仇 两军再次对 ...

  •   两军再次对阵。
      战鼓声震天动地,仿佛要把苍穹撕裂。大地在脚下剧烈颤抖,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正在翻身。箭矢如蝗虫般遮蔽了天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阳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线,从箭矢的缝隙间漏下来,像是打碎了的金色琉璃,照在士兵们汗水和血水交织的脸上,照在他们瞪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魏锜站在战车上,衣甲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箭雨,穿过尘土飞扬的战场,穿过重重叠叠、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他看见了楚共王的旗帜。
      那是一面巨大的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纹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条活过来的金凤在翻腾。旗帜下方,楚共王身着金色铠甲,正举起手臂下达命令。他的脸在铠甲的面罩后面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薄雾,但魏锜看得清清楚楚——那轮廓,那姿态,那顶金盔——那就是他要射的人。
      魏锜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像一张正在拉满的弓。他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千百万次,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融进了血液里。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山岩,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很准,准得像鹰隼,死死地锁住猎物。弓弦被拉成满月,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仿佛也在积蓄着力量。箭头在阳光下闪着致命的寒光,那寒光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吹来的风。风从耳边吹过,带来战场上的万千杂音——呐喊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旗帜猎猎声、脚步践踏声——但魏锜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面旗帜,旗帜下的那个人,和他手中的这支箭。
      这支箭,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
      放。
      弓弦炸响,那声音像是凭空打了个惊雷。
      箭矢破空而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那声音像是死神的叹息,又像是厉鬼的狞笑,穿过战场上所有的喧嚣,穿过箭雨、穿过尘土、穿过层层叠叠的军阵,精准地、不可阻挡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射中了楚共王的眼睛。
      鲜血迸溅,像是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泉水,红得刺眼。楚共王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那声音像是一头被刺中的野兽发出的低吼,充满了痛苦和不可置信。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几乎要从战车上跌落,头盔歪向一边,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彭名死死地拽住他的衣甲,指甲嵌进了皮甲里,指缝间渗出了血。潘党挡在他身前,盾牌举起,将楚共王遮得严严实实,盾牌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君王!”周围响起一片惊惶的喊声,此起彼伏,像被惊扰的蜂巢,又像是深夜中被狼袭扰的羊圈。那些声音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知所措。
      楚共王用一只手捂住眼睛,血从指缝间涌出,像一条红色的小蛇,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金色铠甲上,滴在战车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他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战车的栏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木头里,木屑嵌进了指甲缝里。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养由基!”楚共王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养由基在哪里?”
      养由基从人群中冲出,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楚共王面前。他的脸白得像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却亮得像火,像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炭。楚共王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从腰间抽出两支箭,塞进养由基手中。箭杆上还带着楚共王的体温,温热而潮湿,沾着汗水和血。
      “射杀他。”楚共王只说了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恨,带着一个君王被羞辱后的全部怒火。
      养由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两支箭,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射箭的方向。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弯弓搭箭。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像是秋收时农夫挥下镰刀,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感情。
      魏锜正在欢呼。
      他的战车上,士兵们正在振臂高呼,庆祝这一箭射中了楚王。他们的声音震耳欲聋,充满了狂喜和骄傲。魏锜的脸上挂着笑容,那是一个弓箭手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射中敌国的君主。这个荣誉,足以让他名垂青史,足以让他的子孙世代引以为傲。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牙齿,牙龈都露了出来。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他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养由基的箭到了。
      那支箭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穿过战场上所有纷乱的轨迹,躲过了所有飞舞的盾牌和兵刃,穿过箭雨、穿过尘土、穿过混乱的人群,像一条隐匿在草丛中的毒蛇,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它准确地、无情地、冷酷地——
      射中了魏锜的脖子。
      箭镞从颈侧穿入,从另一侧穿出,带着血和碎肉。
      魏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瞳孔急剧地放大。嘴巴还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水泡从水底涌上来。他的身体僵硬了片刻,像一尊石像,然后缓缓地、沉重地向前扑倒,像一堵墙在倒塌。他的头趴在弓套上,脸埋在弓弦和弓臂之间。鲜血从颈部的伤口涌出,汩汩地流,像一条小溪,染红了那张他用了大半辈子的弓,染红了他的头发,染红了战车的木板,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滴。
      他就这样死了,死在养由基的箭下,死在那个梦的预言里。他曾经梦见自己射月亮,满弓射出,箭却射穿了自己的脖子。那时他不以为意,如今才知道,梦从来不会骗人,只是人总是太晚才明白。
      养由基收起弓,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剩下的那支箭。箭杆上还带着楚共王的体温,已经微微凉了,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滴血。他转身走回楚共王面前,将剩余那支箭双手奉上,低着头,姿态恭谨。
      “君王,已经射杀。”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像是在说晚饭已经备好。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楚共王用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看着养由基,眼神里有什么在变化。那里面有欣慰,有赞许,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争气的儿子,又像是一个绝境中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战场上的厮杀还在继续。
      楚军被晋军逼到了一处险要的地形中。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山石嶙峋,像野兽的獠牙,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中间是一条狭窄的谷地,窄得连战车都无法展开,士兵们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后背贴着后背,进退两难,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有人在小声地哭泣,有人在低声地祈祷,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
      一名身体如山的壮汉找到了养由基,他是叔山冉。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投下的影子能盖住三个人。他的声音急促而坚定,像战鼓在敲,眼睛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那火焰炽热而猛烈,仿佛要把一切都烧光。
      “即便国君有过禁令,即便君王不许您再射箭,为了国家的安危,为了这些兄弟的性命,您一定要射箭御敌。”他的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养由基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面具。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他抽出箭,弯弓搭箭,瞄准了最近的一名晋军士兵。
      放。
      那名士兵应声倒地,像被割倒的麦子,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再抽箭,再弯弓,再放。
      又一名士兵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养由基的手越来越快,箭矢如连珠般射出,一支接着一支,快得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每一箭都精准地带走一条生命,每一箭都像是一道催命符。他的动作已经快到了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弓弦的炸响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屋顶上,像除夕夜的爆竹,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停歇。
      晋军的攻势被暂时遏制住了。他们开始后撤,试图拉开距离,脚步慌乱而狼狈,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发出凄厉的惨叫。
      叔山冉却没有用弓箭。他不用弓箭,因为他根本不需要。
      他冲到阵前,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像一座移动的山。他的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颤抖。他一把抓住一名晋军士兵的衣甲,五指像铁钩一样嵌进去,将他整个人举过头顶——那名士兵在空中挣扎着,四肢乱蹬,发出惊恐的尖叫,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兔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晋军最密集的地方掷了过去。
      那名士兵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流星,带着呼啸声,重重地砸在一辆晋军战车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折断了战车前面的横木,咔嚓一声,木头碎裂的声音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战车轰然散架,车轮飞出去,马匹受惊嘶鸣,周围的士兵四散奔逃,像被惊扰的蚂蚁,像被石头砸中的蜂巢。
      晋军终于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他们站在远处,远远地望着谷地里的楚军,不敢再向前一步。有人在喘着粗气,有人在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有人在默默地数着身边倒下的人。
      但他们俘虏了楚国的公子茷。
      栾鍼在战场上看到了那面熟悉的旌旗——子重的旌旗。那面旗在风中飘摇,旗面上的纹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只展翅的雄鹰。
      他向晋厉公请求,声音沉稳而坚定:“楚国人说那面旌旗是子重的旗号,旗下列阵的应该就是子重。当初我出使楚国的时候,子重曾问我晋国的勇武体现在哪里。我回答说,晋军喜好规整有序、恪守章法。子重又问还有什么,我回答说,晋军遇事从容不迫。”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晋厉公,眼中没有一丝犹豫,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如今两国交兵,不派遣使者互通问候,算不上规整有序;临战之际违背之前的言论,算不上从容不迫。请君王派人为我给子重送去一杯酒。”
      晋厉公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赞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像是一个老师看着自己出色的学生,又像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长大成人的儿子。
      “准。”
      他命人取来一壶酒,一只精美的酒器。酒器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那是能工巧匠花费了无数心血才雕琢出来的杰作。
      使者穿过战场,穿过倒伏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刃,穿过还在燃烧的战车残骸,穿过弥漫的硝烟和尘土,来到子重的战车前。他恭敬地献上酒器,朗声说道,声音清亮,在战场上回荡:“寡君缺少合适的使者,让栾鍼持矛在身边侍奉,因此无法亲自犒赏您的部下,特意派我前来代他为您送酒。”
      子重接过酒器。那酒器还带着使者的体温,沉甸甸的,压在手掌上,压在心里。
      他沉默了片刻,沉默得像一尊雕塑。风吹过他的衣袍,吹动他鬓角的白发。
      忽然,他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意外,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像是一杯放了太多黄连的酒,苦到了嗓子眼,苦到了心里。
      “他当年在楚国和我说过那番话,如今送酒来,一定是因为这个缘由。他的记忆力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将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火辣辣的,像一条火蛇在喉咙里游走。他将空酒器还给使者,摆了摆手,没有为难他。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击鼓下令开战。鼓声隆隆,震得人耳朵发麻,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使者在楚军阵中穿行而过,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晋军阵营,连衣角都没有被划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