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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鄢陵之战二 六月二十九 ...

  •   六月二十九日。
      农历月终的这一天。
      天还没有亮透,楚军就动了。
      斥候飞马来报时,晋军的中军帐里还点着灯。油灯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把帐中的人影投射在帐壁上,像一群晃动鬼魅。
      “楚军一大早就逼近我军营地,已经摆开了作战阵势!”
      斥候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他的脸上全是汗水,铠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整个人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
      晋军军吏的脸上露出了担忧之色。
      楚军来得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们原本以为楚军至少还要一天才能抵达,如今楚军却已经兵临城下,连布阵的时间都不够。
      中军帐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在搓手,有人在地图上来回比划。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士匄——士燮的儿子——在这个时候快步上前。
      他很年轻,年轻得嘴上还没长毛。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那是一种没有被现实打磨过的、纯粹的自信。
      “我们可以填平水井、铲平灶台,就在军营内部摆开阵势,把军队行列之间的距离放宽。”
      他的声音洪亮,洪亮得像一面铜锣。
      “晋、楚两国都是上天眷顾的诸侯国,没什么值得担忧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
      士燮的脸色变了。
      他抓起旁边的戈,追着儿子挥去。
      “国之存亡,天也,小孩子家懂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连帐外的士兵都听到了。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士匄被赶出了中军帐。
      他站在帐外,脸上还带着委屈和不甘。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但他的建议,却已经在众将心中扎下了根。
      栾书站出来说:“楚军性情轻浮躁动,我们加固营垒坚守等待,三天之内楚军必定撤军,趁他们撤退的时候发兵追击,一定能取得胜利。”
      这是一个稳妥的方案。
      多数将领都点了头。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然而郤至又一次站了出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晋厉公身上。他一字一顿,声如沉钟:“楚有六间,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王卒以旧;郑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陈不违晦;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
      话音落定,帐中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赞叹道:“郤大夫言之有理!”
      晋厉公振衣而起,目光如炬:“好,就依郤大夫之言。出战!”
      众将齐声应诺,士气为之一振。
      唯栾书神色微微一凝,似有异样,但那点波动只一闪,便已敛入沉静的面容之后。
      鄢陵的平原上,两军对峙。
      楚共王登上了楼车。
      楼车很高,高得能看到远处晋军营地里的旌旗。楚共王手搭凉棚,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晋军的动向。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子重示意,让太宰伯州犁侍立在楚共王身后。伯州犁对晋军的排兵布阵了如指掌。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
      “晋军的战车向左右两边驰骋,这是在做什么?”楚共王问。
      “这是在召集军中的军官。”伯州犁答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学生的提问。
      “这些人都聚集到中军了。”
      “这是在一起商议作战对策。”
      “营帐张开了。”
      “这是在先君的神位前进行占卜。”
      “营帐又撤除了。”
      “这是即将发布作战命令。”
      “晋军阵营喧闹得厉害,而且尘土飞扬起来了。”
      “这是在准备填平水井、铲平灶台,摆开作战阵势。”
      楚共王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转过头,看了伯州犁一眼。伯州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晋军士兵都登上战车了——咦,将帅和车右又拿着武器下车了。”
      “这是在宣布作战号令。”伯州犁说。
      “他们这是要开战了吗?”
      伯州犁犹豫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目光闪烁不定。他的手在衣袖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暂时还无法确定。”
      “晋军又登上战车,将帅和车右再次下车了。”
      “这是开战前进行祈祷。”
      伯州犁一边回答,一边把晋厉公亲兵的详细情况低声汇报给楚共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楚共王一个人能听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与此同时,在晋军阵营中,苗贲皇——斗越椒之子——也把楚共王亲兵的情况悉数告知了晋厉公。
      苗贲皇站在晋厉公身边,手指着远方的楚军阵营,声音急促而清晰:“楚王的亲兵在中军,左军是子重,右军是子辛。中军的王族亲兵是楚军的精锐,但人数不多。左右两翼的军队战斗力较弱。”
      晋厉公身边的将士们听了苗贲皇的汇报,脸色都不太好看。
      “楚国有杰出的人才坐镇,而且军阵厚实严密,我们难以抵挡。”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苗贲皇却笑了。
      他的笑声不大,但很清晰。那笑声里有一种轻蔑,一种自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楚国的精锐兵力,只集中在中军的王族亲兵之中。”
      他对晋厉公说,目光炯炯。他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两团火,那是一种深藏的、压抑已久的仇恨之火。
      “请求您把我军的精锐兵力分开,先攻击楚军的左右两翼,再集中三军兵力攻打楚王的亲兵。一定能把楚军打得大败。”
      晋厉公沉吟片刻。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目光在苗贲皇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转向身边的太史。
      “占筮。”
      太史摆开蓍草。
      蓍草在太史手中翻飞,发出沙沙的声响。太史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帐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太史手中的蓍草。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片刻之后,太史抬起头。
      他的脸上露出了喜色。他的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卦象吉利!”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中军帐都能听到。
      “占到了《复》卦,卦辞说:‘南国蹙,射其元王,中厥目。’国蹙王伤,不败何待?”
      晋厉公大喜:“好!传令三军,依计行事!”
      帐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将士们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有人击掌相庆,有人哈哈大笑,有人拍着大腿说“天意如此”。
      只有士燮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欢呼的将士身上,然后又落在晋厉公脸上。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得淹没在欢呼声中,没有人听到。
      帐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这片平原上。
      远处传来楚军的战鼓声,沉闷而急促,像是什么东西在逼近。
      战争,就要开始了。
      步毅为晋厉公驾驭战车,栾鍼担任车右。
      彭名为楚共王驾驭战车,潘党担任车右。
      石首为郑成公驾驭战车,唐苟担任车右。
      战鼓声如雷鸣,大地在震颤。两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涌动的血色海洋。栾氏和范氏的私族部队从左右两侧护卫着晋厉公的战车前进,铁甲与兵刃反射着初升的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晋厉公的战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忽然间——车身猛地一歪,车轮陷进了泥沼!
      那是一片看似平坦、实则泥泞不堪的低洼地。车轮深深地嵌进淤泥里,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步毅拼命抽打马匹,鞭子在空中炸响,马匹嘶鸣着奋力前冲,蹄子刨起大片的泥浆,可车轮只是在泥里空转,纹丝不动。车身越来越歪,仿佛随时都会侧翻。
      四周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楚军的箭矢开始落在战车周围,一支箭钉在车辕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动。
      栾书的战车疾驰而来,他看见君王陷于困境,大声喊道:“请君王登上我的战车!”话音未落,他的儿子栾鍼却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厉声喝道:“栾书退下!”
      栾书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不敢置信。
      栾鍼没有看父亲一眼,大步冲向陷在泥中的战车,双手扣住车身的横木。他的双臂青筋暴起,肌肉绷得像要撕裂衣甲,整张脸涨得通红。“侵犯他人的职权是冒犯之举,丢弃自己的职责是怠慢之行,离开自己统领的部下是扰乱军心。这三项都是重罪,绝不能触犯!”
      他的声音像雷霆一样在战场上炸响。话音未落,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掀——马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车轮在泥浆中挣扎了一下,终于被掀了出来!车轮重新落在坚实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晋厉公的身形晃了晃,随即稳稳站住。
      他看了栾鍼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楚军的方向,重新举起了手中的剑。
      战事正酣。
      郤至的战车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楚军纷纷避让,像被劈开的波浪。他三次遇到了楚共王的亲兵——那面玄色旗帜就在不远处飘扬。
      每一次,郤至都会跳下车,脱下头盔,快步恭敬地走过。他的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没有趁机进攻,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仿佛那面旗帜和旗帜下的人根本不存在。
      楚共王注意到了这个身穿浅红色牛皮军服的晋国将领。他的目光穿过战场上飞扬的尘土和飞舞的箭矢,牢牢地锁在那个身影上。
      “派个人去。”楚共王对身边的工尹襄说,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这张弓,去慰问那个穿浅红色军服的人。”
      工尹襄领命而去。他穿过战场,穿过混乱的人群,找到郤至的时候,郤至正在指挥战车转向。工尹襄走上前去,恭敬地传达楚共王的话:“正值战事激烈的时候,有一位身穿浅红色牛皮军服的人,是位君子,刚才见到我就快步走开,恐怕是受伤了吧。”
      郤至停下手中的动作。他脱下头盔,面向楚国的方向,郑重地接受慰问。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晋国的朝堂上。
      “贵国君王的外臣郤至,跟随寡君作战,托贵国君王的福,有幸身披铠甲参与战事,不敢拜谢您的慰问。”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坚实,“谨向贵国君王禀报,我并未受伤,感谢君王的关怀问候。因战事繁忙,只能向使者致以敬意。”
      说完,他向使者行三次肃拜之礼。每一次弯腰,都恭敬得像是面对自己的君王。然后他才转身退走,重新登上战车,继续投入战斗。
      工尹襄握着那张没有被送出去的弓,站在原地,望着郤至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风吹起他的衣袍,他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那里,直到那个浅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漫天的尘土中。
      战场的另一侧,韩厥正在追击郑成公。
      他的战车快如闪电,车轮在土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痕迹。郑成公的旗帜就在前方不远处,在风中飘摇不定。车夫杜溷罗兴奋地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要不要加快速度追击?郑伯的车夫频频回头张望,心思根本不在驾驭马匹上,我们一定能追上!”
      韩厥却忽然勒住了缰绳。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战车猛地停住,扬起一片尘土。
      “不能再次羞辱别国的国君。”他说。
      杜溷罗愣住了,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将军——”
      “我说停下。”韩厥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面越来越远的旗帜,眼中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战车停了下来。郑成公的旗帜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漫天的尘土中,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不久之后,郤至也遇到了郑成公。他的车右茀翰胡急切地说:“可以另外派轻车从小路拦截,我追上他的战车把他俘虏。”
      郤至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伤国君有刑。”
      于是也停止了追击。
      郑成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晋军战车,心脏砰砰地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石首对他说:“从前卫懿公因为不肯丢掉自己的旗帜,才在荧地战败身亡。”
      郑成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亲手将那面象征着国君身份的旗帜从旗杆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弓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唐苟对石首说:“您在国君身边,战败之后,最要紧的是护住国君。论忠心、论可靠,我不如您。您带国君走,我来断后。”
      石首深深看了他一眼,喉结动了动,嘴唇翕张几回,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喉间压下一声叹息。
      唐苟不再多言,霍然转身。身后,烟尘翻涌,晋军的旗影已隐约可见。他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剑刃映着午后的日光,冷冽如霜,却照出他眼底灼热的决绝。
      他横剑而立,孤身挡在溃退的阵前。晋军如潮涌至,他一剑劈落当先一骑,又反手斩断另一面旗。剑影翻飞,鲜血溅上他的脸颊,衣甲碎裂,身上伤痕渐多,脚步却始终不退。
      直到最后,他仍执剑而立,浑身浴血,气息断绝时,目光仍死死朝着国君撤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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