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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鄢陵之战一 姚句耳先行 ...

  •   姚句耳先行返回郑国。
      他一路策马狂奔,马鞭抽在马屁股上发出啪啪的脆响。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他的脸上、身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子驷亲自接见他。
      “楚军的情况如何?”子驷开口就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案几上叩击的速度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姚句耳面色凝重。
      “楚军行军速度过快,经过险要地段的时候军队行列杂乱无章。”
      子驷的眉头皱了起来。
      “速则失志,不整丧列。志失列丧,将何以战?”
      姚句耳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针。他看着子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楚国恐怕是靠不住的。”
      子驷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舆图上标注着晋、楚、郑三国的兵力部署,密密麻麻的标记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张兽皮。他的目光从晋国移到楚国,又从楚国移回晋国。
      他看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侍从以为他睡着了。侍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子驷没有反应。侍从又咳嗽了一声,子驷还是纹丝不动。
      “退下吧。”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五月。
      晋军渡过黄河。
      河水浑浊,激流滚滚。浑浊的浪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水花溅到士兵们的脸上、身上,混合着汗水,散发出一种咸腥的味道。
      晋军的战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面。
      远远望去,那些战船像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片树叶,被激流冲得东摇西晃。桅杆上挂着黑色的旌旗,旗面上绣着晋国的徽记,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士燮站在船头。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着南岸越来越近的土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我们假装避开楚军,就能缓解国内的忧患。”
      他对身边的栾书说。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会合天下诸侯这件事,不是我能做到的,还是留给有能力的人去做吧。我们只要群臣和睦,尽心辅佐国君,就足够了。”
      他的目光落在栾书脸上,带着一种恳切,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
      栾书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了两个字。
      “不可!”
      只有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力量。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士燮不再说话。
      他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它落在栾书的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船继续向南岸驶去。
      激流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传来士兵们的号子声,粗犷而有力。
      六月。
      晋、楚两国军队在鄢陵相遇。
      那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远处有低矮的山丘,山丘上长着稀疏的树木,在风中瑟瑟发抖。近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成熟了,金黄色的麦穗在风中摇曳,散发着成熟的芬芳。
      但很快,这些庄稼就被两军的马蹄踩得东倒西歪。
      晋军的营地扎在平原的北边,楚军的营地扎在平原的南边。两军之间隔着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士燮站在营门瞭望。
      他的双手撑着营门的木柱,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开阔的平原,落在远方楚军营地里升起的炊烟上。炊烟袅袅升起,在天空中散开,像一朵朵灰色的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中军帐。
      “我们还是撤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军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站出来反驳他的是郤至。
      “韩地一战,惠公战败而归;箕地一战,先轸没能回国复命;邲地一战,荀伯又遭遇惨败。”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中军帐都能听见。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这些都是晋国的耻辱。您也清楚先君时期的这些旧事,如今我们再躲避楚军,只会再添一层耻辱。”
      士燮转过身,看着郤至。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怜悯。他看着郤至年轻而激动的脸庞,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缓缓开口。
      “先君当年屡次发动战争,是有特殊原因的。当时秦国、狄人、齐国、楚国都是强大的势力,如果我们不尽全力抗争,子孙后代都会被削弱。”
      他顿了顿。
      他的目光越过郤至,望向帐外的天空。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白云慢悠悠地移动着,像是在悠闲地散步。
      “如今三个强敌已经归顺臣服,只剩下楚国一个对手。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内外都没有祸患,如果不是圣人,外部安定的话,国内必然会滋生忧患。”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何不留下楚国,把它当作外部的警示和戒惧呢?”
      帐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士燮话中那深深的忧虑。他不是怕打不过楚国——晋国的国力在楚国之上,这一战取胜的可能性很大。
      他是怕打赢之后。
      打赢之后,晋国内部的矛盾会彻底爆发。到那个时候,没有了外部的敌人,没有了共同的威胁,晋国的贵族们会把刀剑对准彼此。
      但没有人听得进去。
      帐中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低头不语。他们的眼睛里只有眼前的这场战争,只有即将到手的战功和封赏。
      没有人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
      六月二十八日
      潘尫之子潘党与养由基,这两个楚国最负盛名的神射手,并肩立于一辆战车之上。车轮陷进松软的泥土里,连拉车的马都显得有些吃力——车上站着两个人,便已压得车轴微微下沉。
      潘党弯下腰,从车箱里搬出一叠皮甲。那是战场上缴获的晋军旧甲,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足足有七八层。他又命人抬来一个稻草人,将那一叠厚厚的皮甲一件一件地裹在稻草人身上,用麻绳紧紧捆扎结实。七八层皮革裹在草人身上,厚得像一面盾牌,连阳光都照不透底。
      “我先来。”潘党从养由基手中接过弓。
      他站定在战车上,双腿微曲,腰背绷成一张弓。拉弦、搭箭、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得像刀切流水。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而出,“噗”的一声钉进了稻草人胸口的皮甲之中。
      众人凑上前去细看——箭矢穿透了整整七层,箭头从第七层皮革的背面露出头来,穿透了稻草,在稻草人的后背探出一小截,闪着寒光。
      众人轰然叫好。潘党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这一切本就在意料之中。他将弓递还给养由基,退后一步,双手抱胸:“养叔,该你了。”
      养由基没有急着拉弦。他站在战车上,双腿稳稳分开,与肩同宽,仿佛生了根一般钉在车板上。他缓缓举起那张著名的硬弓——弓臂是用多年生长的柘木制成,外面缠绕着细细的筋丝,涂着黑漆,在日光下泛出沉沉的暗光。
      他搭上一支箭,开始拉弦。
      弓臂一寸一寸地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似的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让围观的士兵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弓弦绷得越来越紧,养由基的右手已拉到耳后,整张弓弯成了一轮满月。箭镞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那是他的手在微微调整角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穿过那个裹满皮甲的稻草人,仿佛已经看见了箭矢穿过的每一层皮革、每一根麻绳、每一束稻草。他的呼吸停了。
      停了很久。
      围观的士兵们屏住了呼吸,连马都安静下来,耳朵朝前竖着,一动不动。
      放。
      弓弦炸响——不是“嘣”的一声,而是像什么东西在耳边猛地炸开,震得人胸口发闷。箭矢破空而出,那声音尖锐得像鹰隼的啸叫,又像是死神的叹息,从众人头顶一掠而过。
      “噗。”
      第一层皮甲被洞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稻草人被箭矢的力道带得猛地一颤,几乎向后倾倒。
      然后是第二层——声音稍轻了些,像拳头砸在湿土上。
      第三层、第四层——箭矢穿过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低,像一个人在泥水里奔跑。
      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箭矢穿透了最后一层皮甲,从稻草人的后背破草而出,箭杆带着余劲嗡嗡颤动,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摇曳。那支箭射得比潘党的更深——不仅透甲而出,箭杆还探出了长长一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众人愣了一瞬。
      随即,欢呼声像炸开了锅。士兵们挥舞着胳膊,有的拍着大腿,有的一把抱住身边的同伴,脸上的表情又是惊骇又是狂喜。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养叔”,那声音在嘈杂中高高扬起,像一只被抛上天空的鸟。
      潘党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没有合拢。他自己也是能射穿七层皮甲的人,那一箭他射得干净利落,自问已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境界。可养由基这一箭——同样是七层,人家箭杆透出稻草人的后背足足一尺有余,而他的箭只是堪堪露了个头。高下之分,明明白白,无需多言。他盯着稻草人背后那支深深没入的箭杆,又看了看养由基的脸,目光里既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认输,或许是释然。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他亲手将那裹着七层皮甲、被两支箭钉穿的稻草人扛了起来,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他朝养由基一扬下巴:“走!”两人驱车来到楚共王面前。
      车轮轧过沙土,停在王车旁。潘党跳下车,将那稻草人竖在地上,让君王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里满是自豪,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着了火一样。
      “君王请看!”他喊道,指着稻草人胸口嵌着的两支箭,“我射穿七层,养由基也射穿七层!有我们两位这样的臣子在您身边,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养由基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说话,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那松弛而自信的姿态,都在等待着一句话——一句来自君王的夸赞。
      楚共王看着那个被射穿的稻草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支箭上——一支堪堪透出箭头,一支深深没入箭杆,高下分明。他看了看潘党,又看了看养由基,最后又落回到那个千疮百孔的稻草人上。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乌云遮住了日头,像河水慢慢结了冰。
      他的目光从稻草人移到养由基脸上,又从养由基脸上移到潘党脸上。那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河水,沉得像压着千斤的石头。他盯着他们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真是丢人。”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两个人的心里。
      “明天就要开战了,”楚共王一字一顿地说,“你们两个在这里射箭卖弄,炫耀那点微末之技。明天上了战场,你们必定会死在这武艺上。”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失望。那种失望比怒骂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在君王眼里,他们不过是两个不知轻重、不懂大体的莽夫罢了。
      养由基和潘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养由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微微扬起的下巴慢慢收了回去。潘党眼中那团燃烧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个被两支箭钉穿的稻草人还竖在地上,稻草从破口处露出来,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们。
      他们低下头,默默地退了下去。
      养由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羞耻,或者两者兼有。他紧紧攥住那张弓,指节发白。弓弦还在轻轻地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一个还没说完的故事,突然被人掐断了。
      ——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却迟迟不肯退场。
      晋军营地中,炊烟三三两两地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士兵们把箭囊枕在头下,铠甲就搁在手边——箭在弦上,刀未入鞘,随时准备翻身应战。
      夜色终于漫上来,却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魏锜在帐中翻来覆去,汗把席子浸出一道人形的湿痕。蚊虫在耳边嗡嗡地盘旋,叮咬得他浑身刺痒,怎么也赶不走。也不知过了多久,眼皮终于沉沉地坠了下去。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上。头顶是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月光清冷如水,把大地照得惨白惨白的。他缓缓举起弓,搭箭,拉满——箭矢飞出去,像一道银色的闪电,不偏不倚,正中月亮的正中央。
      月亮碎了。碎成千万片银光,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开心极了,张开嘴想为自己喝彩。可不知怎的,他发现自己正在后退——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向后退。脚底一软,踩进了一片泥塘里。泥浆冰凉刺骨,悄无声息地没过了他的膝盖,没过了他的腰,没过了他的胸口。他想喊,嗓子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泥浆漫过了他的下巴,漫过了他的嘴唇,漫过了他的鼻子——
      魏锜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整件战袍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仿佛随时要破膛而出。
      天还没亮,他便找来了随军的卜者。卜者听完他的讲述,沉默了很久。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
      “姬姓诸侯是太阳,”卜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异姓诸侯是月亮。您梦中射中的那颗月亮——恐怕正是楚共王。”
      魏锜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一把攥住,往下狠狠一拽。
      “射中了君王,自己又退入泥中……”卜者的目光落在魏锜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这预示着,您必定会战死沙场。”
      帐中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魏锜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弓的双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骨节粗大,稳如磐石。这双手射穿过无数敌人的咽喉,也曾在死人堆里把自己从阎王殿前拽回来。他缓缓握紧了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他抬起头,看着卜者,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说不清是苦笑,还是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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