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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盟书犹在匣中置,铜戟已朝北上挥 楚国的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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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的朝堂上,今日异常热闹。
司马子反大步跨入殿中,甲叶碰撞之声清脆刺耳。他将手中的铜戟往地上一顿,声震屋瓦:“大王,何时向北方出兵!再不打仗,我的三戈铜戟都生锈了。”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这几年与晋国休兵,边境虽有小衅,终究未曾大动干戈。子反性烈如火,哪里耐得住这般寂寞?
“新与晋盟而背之,恐怕不可吧!”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声音有些清脆,却并非怯懦。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楚共王之弟——熊贞,字子囊。他不过弱冠之年,眉眼间却已有几分沉稳之色。
子反斜睨了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敌利则进,何盟之有?”他将“盟”字咬得极重,仿佛那不过是一纸可以随意撕毁的契约。
年轻的子囊还想再说什么,另一侧却响起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子囊此言差矣。”
众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令尹子重。
“晋人欺我楚国太甚。”子重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宋之盟,不过是晋人缓兵之计。他们一面与我结盟,一面在北方拉拢齐、鲁,郑、卫、宋。如今郑国已生异心,若再不出兵,中原诸侯将尽归晋室。”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到那时,楚国北门不开,只能偏安江汉。这个局面,诸位愿意看到吗?”
殿中一时寂静。子重的话不像子反那般急躁,却字字如铁,压在每个人心头。
子反转过头,难得地朝子重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令尹说得痛快!”
子重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又转向子囊,语气缓和了些许:“子囊年轻,思虑周全本是好事。但楚国之兴,在于进取;楚国之衰,在于守成。先王在世时,何等气魄?如今晋国已欺到头上,我们再不出手,恐怕连盟约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子囊垂下眼帘,沉默片刻,终于拱手道:“令尹教诲的是。子囊年少,虑事不周。”
他嘴上这样说,心中的不安却如潮水般翻涌,只是不便再言。
楚共王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目光在子反和子重之间来回一扫,嘴角微微上扬。子反主战,子重也主战——楚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都站在同一侧,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好,那就依二位之言。”楚共王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寡人将亲自出征!”
子反嘴角一咧,拱手高呼:“大王英明!”
子重亦躬身行礼,面色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子囊垂下眼帘,不再言语。他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安。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消息传到申地的时候,申叔时正坐在庭院里晒太阳。
秋日的阳光不烈,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薄金。他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
“大夫——大夫——”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气喘吁吁,“朝中出兵了!司马子反领兵北上,君王亲征!”
叩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
申叔时睁开眼睛,那双眼虽老,却依旧锐利如鹰。他沉默良久,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的寂静。
“子反必不免于死。”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年轻人愣住了:“大夫,您说什么?”
申叔时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一朵孤零零的云,喃喃自语:“信以守礼,礼以庇身。信礼之亡,欲免得乎?”
风穿过庭院,吹动他灰白的衣袂。那朵云被风吹散,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战报如雪片般飞入中原各国的朝堂。
“楚子入侵郑国,到达暴隧,又入侵卫国,到达首止。”
斥候的马蹄声在晋国都城的大道上炸响,一路传入宫中。晋国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郤至第一个站出来,他的脸色铁青,像是被人当面羞辱了一般。他想起当初入楚结盟时,子反对他说的那句话——“若是上天降福,让两国国君相见,也不过是互相馈赠一支箭矢作为礼节。”
“果然,这楚国不是诚心结盟!”郤至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栾书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跳起老高:“楚国这么快就背弃盟约!我要亲自领兵前去攻打楚国!”
殿中群情激愤,请战的呼声此起彼伏。唯有韩厥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如水。
“不用。”韩厥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让喧闹的朝堂安静了下来。他扫视众人,缓缓说道:“让他自己加重罪过,百姓将会背叛他。失了人心,谁去替他打仗?”
殿中一时沉默。
栾书拧着眉头盯着韩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郑国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子罕——郑穆公之子——亲帅大军入侵楚国,战领了新石。
成公十六年春天,楚共王从武城派出了公子成。
汝阴地区的土地像一块肥美的饵料,被抛到了郑国面前。公子成带来的话很简单:讲和,结盟,楚国可以拿出这片土地作为诚意。
郑国权衡了很久。
朝堂上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三天。有人说晋国是中原霸主,背弃晋国没有好下场;有人说楚国兵锋正盛,况且汝阴的土地实实在在,不比晋国空口许诺的恩惠强。
最终,郑国选择了背叛。
子驷跟随楚共王在武城订立了盟约。
紧接着,子罕带领郑国军队进攻宋国。
宋国人早有准备。将鉏和乐惧在汋陂一带设下埋伏,把郑军杀得丢盔弃甲。郑军败退之后,宋军将士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在夫渠扎下营寨,全军上下开怀畅饮。
那夜的月光很亮。
亮得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霜。营中的篝火映着士兵们酡红的脸,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摔跤取乐,有人已经抱着武器沉沉睡去。没有巡夜的哨兵,没有警戒的暗哨,连营门外的拒马都歪歪斜斜地倒了一边。
郑军的斥候像幽灵一样摸到了营外。
他趴在草丛里,借着月光把宋营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悄悄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郑军连夜发起突袭。
没有准备的宋军被杀得大败。将鉏和乐惧在乱军中被俘虏,宋国的旌旗被郑军踩在脚下,汋陵一带到处是溃散的宋军士兵。
消息传到晋国的时候,晋厉公正在宫中饮酒。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案几,酒樽倾倒,酒液顺着案面淌下来,浸湿了铺在地上的席子。
“寡人要亲征讨伐郑国!”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殿外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殿中的大臣们纷纷附和,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士燮。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经过深思熟虑。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走到殿中央,站定,开口。
“依臣之见,天下所有诸侯都背叛晋国,晋国国内的危机反而能够得到缓解;如果只有郑国一个诸侯国背叛,晋国的祸患恐怕很快就会降临。”
殿中一片哗然。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怀疑他是不是被楚国收买了。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整个大殿。
士燮却不为所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晋厉公脸上,若有所思。那目光里有忧虑,有恳切,还有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疲惫。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
栾书当即站了出来。
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踏穿。他走到士燮身边,转过身,面向晋厉公。
“绝对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人执掌国政的时候,失去诸侯,必须要出兵攻打郑国。”
他的话掷地有声。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附和声。栾书的态度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志——不,代表了所有人的意志,除了士燮。
晋厉公点了头。
晋国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栾书统领中军,士燮担任中军副将。郤锜统领上军,荀偃——荀庚之子,荀林父之孙——担任上军副将。韩厥统领下军,郤至担任新军副将。荀罃留守晋国都城。
一道道命令从中军帐飞出,像箭矢一样射向四面八方。
郤犫先前往卫国,又顺势抵达齐国。他骑在马上,风尘仆仆,见到卫侯和齐侯时连客套话都省了:“晋国出兵讨伐郑国,请贵国出兵相助。”
栾黡前往鲁国。
鲁国大夫孟献子听完栾黡的来意,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晋国这次出兵,大概率能够取得胜利。”
卫献公调动了军队。
大军一路行进到鸣雁一带,旌旗猎猎,战车辚辚。士兵们的脚步整齐划一,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四月十二日,晋国大军正式开拔出征。
战车的轮子碾过大地,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士兵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晋厉公坐在高大的战车上,手按剑柄,目光如炬。
郑国人很快就得知了晋国出兵的消息。
朝堂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郑成公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立刻派出使者向楚国汇报情况。”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对晋国大军的人。
姚句耳随同使者一同前往。
他年轻,机敏,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一路走一路观察,他看到了田野里荒芜的庄稼,看到了路边倒毙的饿殍,看到了百姓脸上麻木的表情。他默默记下所见所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楚共王决定出兵救援郑国。
司马子反统领中军,令尹子重统领左军,右尹子辛统领右军。
大军南下,旌旗蔽日。战车一辆接一辆,首尾相连,绵延数十里。骑兵的马蹄声像雷鸣一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子反立于战车上,意气风发。
他穿着崭新的铜甲,披着鲜红的战袍,三戈铜戟在阳光下闪着凛凛寒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对他来说,这不像是一次出征,更像是一次围猎。
他身边的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得意。
“晋国人也不过如此。”子反对身边的亲兵说,“当年邲地一战,我们能把他们打得大败,如今也一样。”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连后面几辆战车上的士兵都听到了。士兵们附和着笑了起来,笑声在行军的队伍中传播开来,带着一种轻佻的自信。
楚军路过申地的时候,子反忽然勒住了马缰。
“停。”他对身边的亲兵说,“我去见一个人。”
他翻身下马,铜甲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申叔时的住处,阳光照在他的铜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地上的尘土。
申叔时正坐在廊下。
他的面前放着一碗清水,水面上映着天空的颜色。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深秋的寒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子反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先生。”子反拱手,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的倨傲。
申叔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此战前景如何?还请先生指教。”
申叔时沉默了很久。
久到子反的眉头开始微微皱起。他不耐烦地换了一下重心,铜甲又发出哗啦的声响。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申叔时面前那碗清水上。
“德行、刑罚、和顺、道义、礼法、信用,这六项是发动战争的根本依托。”
申叔时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子反脸上,一瞬也没有移开。
“德行是用来施加恩惠的,刑罚是用来纠正恶行的,和顺是用来敬奉神灵的,道义是用来谋求利益的,礼法是用来顺应时势的,信用是用来守护各类事务的。”
子反耐着性子听着。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这些我都知道”。他的脚在地上轻轻点着,发出不耐烦的嗒嗒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敷衍的恭敬,眼神却在四处游移。
“百姓生活富足,道德品行就会端正;行事符合道义,做事情就会合乎章法;时势顺应得当,生产劳作就能有所收获。这样一来,国内上下就能和睦相处,没有任何矛盾冲突,百姓的各类需求都能得到满足,每个人都清楚行事的准则。”
申叔时顿了顿,端起那碗清水,轻轻抿了一口。
水珠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滴在他的衣襟上。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在子反脸上。
“所以《诗经》中说:‘立我烝民,莫匪尔极。’”
子反终于忍不住了。
“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想问,这一战——”
“如今楚国在国内抛弃百姓,在国外断绝与友邦的交好,亵渎神圣的盟约,说话不守信用,违背农时发动战争,让百姓疲于奔命来满足君主的私欲。”
申叔时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峻。
他直直地盯着子反的眼睛,那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刺进子反的心里。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子反的耳朵里。
“百姓不知道什么是信用,进退举动都担心触犯罪责,人人都在担忧自己的结局,这样一来还有谁愿意拼命作战呢?”
申叔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还是尽力而为吧,我恐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子反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倨傲和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惶。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风忽然大了。
庭院中的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什么。子反站在那里,铜甲反射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他张了张嘴。
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他的脚步声很重,重得像是在逃离什么。他的背影在院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风中。
申叔时望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