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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伯宗直谏遭陷害
晋国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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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深秋的风总是裹着刀子,从太行山上一路刮下来,把人削薄了几分。
天还没亮透。伯宗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朝服,铜镜里的自己两鬓已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初春化雪时山涧里第一道水光。
“父亲。”伯州犁站在身后,手里捧着束发的冠带,指节捏得发白。
伯宗转过身来,朝儿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坦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知道它具体什么时候来。
“今日朝会,父亲还要说郤氏的事吗?”伯州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
伯宗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冠带,自己束好了发,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
“郤氏族大势盛,权倾朝野,再不稍加抑制,迟早要出大乱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转凉,出门要多添一件衣裳。
“可是父亲——”伯州犁咬了咬牙,“您进谏了这么多次,国君哪一次听了?”
伯宗回过头来,看着儿子年轻的脸。这孩子像极了他母亲,眉眼温和,可骨子里又像他,有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
“州犁,你怕了?”伯宗问。
“我怕父亲出事。”伯州犁的声音有些发颤。
伯宗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粗糙,是早些年习武留下的茧子,后来做了大夫,这些茧子也没褪干净。他说:“有些话,总得有人说。朝堂之上,人人畏首畏尾,三郤便以为自己真能一手遮天了。我偏不让他们如意。”
伯州犁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州犁,让你父亲去吧。”
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她穿着素色的衣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面色平静得像一潭秋水。她把粥放在桌上,朝伯宗点了点头。
“喝了再走。”
伯宗坐下来喝粥,喝得很慢。妻子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也不说话。屋里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
粥喝完了,伯宗站起来。妻子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在送别一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人。
“盗憎主人,民恶其上。”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子好直言,必及于难。”
伯宗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转身推开了门。
深秋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冷得人打了个哆嗦。门外那棵老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伯宗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把没入鞘的剑。
妻子站在门槛内,望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许久没有动。
“母亲。”伯州犁走到她身边。
“你父亲不会听我的。”她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容,“他太倔了!”
那日的朝会,比伯宗预想的还要糟。
他站在殿中,慷慨陈词,从郤氏的田产说到郤氏的私兵,从郤氏的党羽说到郤氏的跋扈,一条一条,有理有据。晋厉公坐在上面,脸色阴晴不定,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么听着。
伯宗说完了,殿上一片死寂。
然后晋厉公开口了。他说:“伯宗大夫所言,寡人知道了。”
就这一句。没有褒奖,没有惩处,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表态。伯宗没有想到的是,晋厉公不仅没有采纳他的谏言,这番话竟然原封不动地传到三郤耳朵里。
三日后,郤锜便在朝堂上发难了。
“伯宗屡次诽谤朝政,挑拨君臣关系,其心可诛!”郤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像铁锤敲在铜钟上,嗡嗡地震得人耳朵发疼。郤至、郤犨站在两侧,三人联名上奏,请晋厉公严查伯宗之罪。
晋厉公看了看三郤,又看了看站在殿中一言不发的伯宗,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伯宗说的是对的,可他知道有什么用?三郤的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大半官员都是他们的门生故吏。
“将伯宗关起来。”晋厉公最终说了这句话,声音不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伯宗没有挣扎,没有喊冤。他只是抬起头看了晋厉公一眼,那一眼里有失望,有悲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被绑住了手脚的囚徒。
他被带下去的时候,路过郤至身边。郤锜的眼神,有嘲弄,有讽刺,有你奈我何的挑衅。
伯宗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消息传到伯宗家中时,已是黄昏。
妻子正在院子里晒干菜,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家中的老仆,脸上全是泪。
她没有问,也没有哭。她把手中的干菜放进竹筐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伯州犁却没有那么沉得住气。他跪在母亲门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母亲,我要去救父亲!”
门内沉默了很久,才传出母亲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拿什么去救?凭你一个少年,能斗得过三郤?”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
“你要做的,不是去送死。”门开了一条缝,母亲的脸出现在缝隙里,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一张纸,“你父亲要你活着。你活着,他的骨头就还有一根没断。”
伯州犁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那泪光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忍住了,像她二十年如一日地忍住所有的恐惧和担忧一样,这一次,她也忍住了。
第二天,三郤的人来了。
“奉寡君之命,罪臣之子驱逐出境!”伯州犁就这样被驱赶出晋国。
他边走边思索,也唯有逃到楚国才能保他安全。
他一路向南,昼伏夜出,走了整整二十天才到楚国边境。楚国的边吏盘问他,他说自己是晋国大夫伯宗之子,父亲被奸臣所害,特来投奔。
边吏不敢怠慢,层层上报,一直报到了楚共王案前。
楚共王听说伯宗的儿子来了,竟然亲自出迎。他看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不禁叹息了一声:“伯宗大夫,天下直士也。可惜不能为我所用。今其子来投,是天赐我也。”
楚共王当即任命伯州犁为太宰,位列大夫。消息传回晋国,三郤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三郤的恨意不会就此消解。郤至在朝堂上又上了一道奏疏:“伯宗之子逃楚,受楚王重用,可见伯宗早有通楚之心。此等里通外国之贼,不诛不足以正国法!”
晋厉公看着奏疏,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伯宗不可能通楚,可他知道有什么用?三郤要的不是真相,要的是伯宗的命。
“寡人去见他最后一面。”晋厉公说。
三郤对视一眼,郤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见一面又如何?死人还能翻天不成?
关押伯宗的地方,是宫中一处偏僻的石室。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门上开了一个小洞,用来送水和食物。
晋厉公走进石室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有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个枯瘦的身影。伯宗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头发散乱,朝服上满是污渍。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伯宗。”晋厉公站在他面前,声音有些发涩。
伯宗抬起头,看见了国君,也看见了国君身后站着的三郤。郤锜、郤犨、郤至,三个人一字排开,像三把出鞘的刀。
“国君是来杀臣的?”伯宗问,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晋厉公没有回答。郤锜替他开了口:“伯宗,你儿子伯州犁逃往楚国,受楚王任命为太宰。你有通楚之嫌,国君给你一个申辩的机会。你说吧,你是清白的,还是不清白的?”
伯宗看着郤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轻蔑和悲凉。他说:“我说我是清白的,你们信吗?我说我没有通楚,你们信吗?你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你们要的是我的命。既然国君已经做了三郤的傀儡,又何必来假惺惺地给我什么申辩的机会?”
晋厉公的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伯宗的目光扫过三郤,最后落在晋厉公身上。他看着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国君,看着他眼中的愧疚和怯懦,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一切。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进谏石沉大海,明白了为什么晋厉公背叛了他,明白了这个国君从来就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去对抗三郤。
他明白了,却并不愤怒。
他只是觉得悲哀。为晋国悲哀,为苍生悲哀,也为自己悲哀。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伯宗缓缓张开了嘴。
他没有说话。他咬了下去。
鲜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朝服上,滴在地上。伯宗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始终亮着,亮得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
他把咬断的舌头吐了出来。
那一小截血肉模糊的东西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郤锜的脚尖前。
石室里一片死寂。
郤锜愣住了。郤犨愣住了。郤至也愣住了。他们都杀过人,见过血,可他们从没见过一个人这样对待自己。
晋厉公低头看着那截断舌,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晋厉公把那截断舌轻轻放进郤锜的袍中,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伯宗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叹息了一声。
“有种。”
就两个字。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石室。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郤锜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愤怒和羞辱。他从袍中取出那截断舌,看了一眼,猛地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血肉飞溅。
“这舌头怎么吐出来的,你就要怎么吞下去!”郤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石室里嗡嗡作响。
伯宗看着他,看着那只碾碎了自己舌头的脚,忽然大笑起来。
没有舌头的人,笑起来是什么声音?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的、嘶哑的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漏气,像是老鸦在夜风中哀鸣。可那笑声里有骨头,有血性,有一种让三郤脊背发凉的东西。
伯宗笑够了,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晃了晃,可他还是站稳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这间阴冷的石室,这三条披着人皮的豺狼,这个他曾经想用直言去拯救的、烂到骨子里的晋国。
然后他低下头,猛地朝石壁撞去。
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溅在粗糙的石壁上,溅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像是用朱砂写下的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伯宗的身体缓缓滑落,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轰然倒地。
石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郤锜盯着地上那摊血,盯着那个再也不会动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郤犨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走。”
三个人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石室里只剩下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和墙上那道血痕。
那道血痕很久都没有褪色。
消息传到楚国时,已是半月之后。
伯州犁正在太宰府中处理文书,听到信使带来的消息,手中的竹简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他朝晋国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头,捶胸顿足而哭,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韩献子在家中听到了伯宗的死讯。他沉默了很久,把手中的酒杯放下,酒杯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郤氏恐怕不能免于祸难吧。”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像是给什么人算命。
门客凑过来问:“大夫何出此言?”
韩厥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秋天的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随时要砸下来。
“善人,天地之纪也。”他说,“而骤绝之,不亡何待!”
门客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