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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郤犫笑纳有夫女,声伯强夺孝叔妻 郤犫的车驾 ...

  •   郤犫的车驾从远处逶迤而来。
      先是天边扬起一道黄尘,细细的,像有人在大地上划了一笔。渐渐地,那尘头越卷越高,铺天盖地地漫过来,连春日的阳光都滤得昏黄了。旌旗从尘雾中探出头来,猎猎翻卷,上面织着晋国的徽记,在风中忽而展开、忽而收拢,像一头头喘息的猛兽。车驾前后簇拥着数十骑甲士,铁甲在尘隙中偶尔一闪,冷森森的,刺得人眼疼。
      整个曲阜城似乎都感受到了那车驾的分量。城门口的百姓早被驱散,连卖浆的小贩都收了摊子远远躲开。鲁国朝堂上下从三天前就开始忙碌——这一趟不单是寻常聘问,两国还要正式缔结盟约,祭天、歃血、载书,礼数繁复得像春日里缠绕的藤蔓,丝毫马虎不得。
      声伯立在曲阜城门外,一动不动。
      春日的阳光照在他深青的礼服上,那锦缎是鲁国最好的织工用三个月时间赶出来的,玄底青纹,日月星辰交错其间,走动时隐隐泛光,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他今日戴了冕旒,九串玉旒垂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却从不乱了次序。他站得笔直,从远处看,像一柄插在地上的玉圭,又像一面无风的湖水——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波澜。
      身后是他的仪仗:一百名甲士分列两行,铜戟森然;三十六名乐师手持钟、磬、笙、箫,各就各位;司礼的官员捧着玉帛牲醴,屏息敛声,连咳嗽都不敢出一声。一切都透着郑重其事,郑重到近乎紧绷。
      声伯面色沉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鲁宣公之侄,是叔肸的儿子,是鲁国公族的主心骨。这些名头叠在一起,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肩头,压在他的冕旒之下,压得他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他今年不过三十七岁,眼角却已有了细纹,那是长年累月揣度人心、权衡利弊留下的刻痕。
      晋国派郤犫这样的重臣来聘问结盟,是给鲁国天大的面子。可面子这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
      他想起父亲叔肸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咱们鲁国,夹在两个大国中间,就像一只站在两条毒蛇之间的兔子,动左则左咬,动右则右噬。”那时他还小,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他明白了。
      车驾越来越近。甲士的脚步声沉闷而有节奏,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口上。声伯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神情调整到最妥帖的分寸:不卑不亢,恭而有礼。
      车门打开,郤犫走了出来。
      声伯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晋国权臣。只见他身量颀长,面如冠玉,一双眼眸深邃明亮,鼻梁高挺如刀削,下颌线条分明,蓄着一把修剪得极精致的短髯,黑亮如漆。他穿着一袭玄色礼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革带,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像一头漫步领地的豹子。
      果真是有名的美男子。声伯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声伯恭恭敬敬地迎上前去。
      “鲁国大夫子叔婴齐,恭迎郤大夫。”
      郤犫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很好看,可声伯觉得,那笑就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刀——好看,却不舒服。
      “久仰。”郤犫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晋地特有的硬朗腔调。
      礼数一一走完。祭天、歃血、载书,每一道程序都严丝合缝,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小心翼翼地落子。郤犫的表现堪称完美——该严肃时严肃,该谦逊时谦逊,对着太庙行礼时腰弯得比声伯还深。
      盟约既成,声伯设家宴招待郤犫。
      宴席设在声伯府邸的正堂。堂上铺着细密的蒲席,几案上摆满了鲁地的珍馐——清炖的鼋羹、炙烤的羔羊、渍过蜜的枣栗、新酿的稻米酒。烛火将堂内照得通明,铜雁灯的烟管里飘出细细的兰膏香气,混着酒菜的香味,氤氲成一团暖融融的雾。
      郤犫坐在主客之位,已经饮了四五杯酒,脸颊微微泛红,衬得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更加夺目。他谈笑风生,从晋国的军政大事说到各国的奇闻异事,口若悬河,声如清磬,时不时引得满座哄笑。鲁国的陪臣们纷纷凑趣,阿谀之词像水一样淌过来,郤犫照单全收,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声伯在一旁陪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是举杯劝酒。他注意到郤犫的目光已经好几次飘向堂后的帘幕了——那里是内眷出入的地方,今日设宴,家中女眷都已避入后堂,可来来往往送菜斟酒的侍女们还是从帘幕缝隙间露出一鳞半爪。
      郤犫饮到第七杯时,目光忽然定住了。
      声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帘幕掀开了一角,一个女子正端着酒器从廊下经过,恰好露出了半边侧脸。烛光映在她脸上,像月光落在白玉上,柔和而不刺眼,美得不动声色。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又很快低下头去,脚步加快,身影消失在帘幕后。
      只是一瞬间。可那一瞬间,郤犫的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此女是何人?”郤犫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声伯心中一沉,面上却从容不迫:“是吾之外妹。”
      “外妹?”郤犫挑了挑眉,“同母异父?”
      “正是。”
      “不知是否婚配?”郤犫的目光从帘幕上收回来,落在声伯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
      声伯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息:“已嫁做人妇。”
      “哦?已嫁人?”郤犫喟叹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遗憾,“可惜,可惜呀。”
      他连说了两个“可惜”,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灭不定。沉默蔓延开来,像水渗进沙地,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所嫁何人啊?”郤犫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
      “大夫施孝叔。”
      “施孝叔……”郤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什么,“可惜了。”
      “我此次奉寡君之命来鲁结盟,固然是国家大事。”郤犫缓缓说道,“但私下里,我也有一个心愿。我嫡室早亡。晋国虽然不乏名门闺秀,但我一想……若能娶一位鲁国女子为妻,结两国姻亲之好,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他顿了顿,看向声伯,目光诚恳:“声伯是鲁国公室,此事少不得要烦劳您帮忙留意。若鲁国有公室女子或卿大夫之女,才貌双全、门当户对者,愿与我结为秦晋之好,郤犫感激不尽。”
      又是一阵沉默。郤犫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声伯。那目光不咄咄逼人,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慢慢地、慢慢地往声伯的皮肉里扎。
      声伯明白了。
      郤犫在晋国是有名的美男子,也是出了名的贪婪好色。这两样名声像一对孪生子,形影不离地跟着他。他娶过的、夺过的、占过的女子,据说可以坐满三辆战车。有人为此恨他入骨,有人为此巴结逢迎,而他从不掩饰,也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在晋国,在郤氏家族,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声伯当然知道这些。
      他该怎么办?
      拒绝?说一句“此女已嫁,大夫请勿多言”?那会怎样?郤犫会笑笑说“无妨”,然后带着盟约回国。可回到晋国之后呢?他会怎么跟晋厉公说?会说鲁国不恭,会说声伯倨傲,会说鲁国对晋国怀有二心。晋国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鲁国,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千乘战车碾过鲁国的土地。
      答应?把妹妹夺过来、改嫁出去,像送一件礼物一样送给郤犫?那妹妹怎么办?施孝叔怎么办?鲁国的士大夫们会怎么看他?声伯的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蝉在叫,嗡嗡嗡,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他回想起母亲将妹妹托付给他时的深切嘱托。
      那念头像一尾鱼,在记忆的水面下倏忽一闪,又被他一掌按了下去。
      他是叔肸的儿子。
      是鲁国公族的主心骨。
      他身上担着整个国家的安危——千万人的性命、列祖列宗的社稷。
      这些东西比一个人的幸福重得多,重得像泰山,重得他根本扛不住,可他必须扛。他没有资格儿女情长,没有资格心软,没有资格说“不”。
      妹妹算什么?况且还是外妹。
      妹妹的丈夫施孝叔又算什么?
      声伯放下酒杯,抬起头来。他的面容依然沉静,像一面无风的湖水。可那湖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无声无息地沉到了最深处。
      “如果郤大夫您喜欢的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温和、得体,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我可令其改嫁于您。”
      堂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陪臣们的笑容僵在脸上,又迅速活泛起来,一个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饮酒,有人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郤犫愣了一息,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清朗悦耳,可落在声伯耳中,像刀刮骨头。
      “哈哈……既如此,声伯之意,却之不恭啊!”郤犫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满是得意。那张俊美的脸在烛火下愈发耀眼,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是赌徒抓了满手好牌时的笑,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可以为所欲为时的笑。
      “只要郤大夫喜欢就好。”声伯也笑了,举杯相敬。
      酒液入喉,比刚才更辣,辣得他眼眶微微发酸。他眨了眨眼,将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次日清晨。
      天色未明,声伯已经起身。他穿戴整齐,点了一队人马,马蹄裹布、衔枚而行,悄然来到施孝叔府上。
      施孝叔的府邸不大,是座三进的院落,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春来新叶初绽,嫩绿得让人心软。声伯在门前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棵槐树,想起妹妹出嫁那天,也是春天,槐花开得满树雪白,妹妹穿着嫁衣从树下走过,花瓣落了满肩。
      他收回目光,挥了挥手。身后的人马涌上前去,将府门围住。
      施孝叔被从睡梦中叫醒,披着衣裳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青白,嘴唇哆嗦着,看看声伯,又看看那些甲士,眼里满是惊惶。
      “声伯……这是?”他的声音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
      声伯没有下马。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施孝叔,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公文:“吾妹被晋国大夫看上了。只能得罪了。希望施孝叔肯忍痛割爱,为鲁国着想。”
      忍痛割爱。
      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旧衣裳、一匹老马。
      施孝叔的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灰,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在声伯脸上扫来扫去,想找出一丝愧疚、一丝犹豫、一丝转圜的余地。
      什么都没有。声伯的脸上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像一面墙,推不动,翻不过。
      “我……”施孝叔终于挤出声音来,涩得像含着满嘴沙砾,“好。”
      这一个“好”字,说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丧钟。
      妹妹被唤了出来。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也许是仆人的窃窃私语,也许是那些甲士包围府邸时刀鞘碰撞的声响,也许是某种只有女人才有的、对命运的直觉。她的眼睛微微泛红,显然哭过,可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她穿着平日里最朴素的一件青布衣裳,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干干净净、一无所有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看声伯,径直走到施孝叔面前。
      “晋国权臣郤犫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声伯已经答应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呢?你答应了吗?”
      施孝叔不敢看她。他的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一条裂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鸟兽犹不失俪。”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你将作何打算?”
      这一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施孝叔脸上。
      他浑身一震,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来,又迅速低下头去,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我又有什么办法?一个是晋国的权臣,一个是鲁国的卿,我既不能因为此力争而死,也不能带着你逃亡。”
      他说完了。
      说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去,脊背弯下去,一瞬间老了十岁。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色从青到白,从白到灰,最后变成一种死寂的木然——那不是平静,是烂泥一样的、毫无生气的认命。她知道他在权衡,在用他的懦弱一寸一寸地称量她的分量。她甚至能看见他心里那杆秤:一头是妻子,一头是安稳富足的生活。后者的秤砣沉甸甸地压下去,将她的那一头高高翘起,轻得像一片枯叶。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霜花,太阳一照就化了。可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比眼泪更让人心碎。
      “好。”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当作礼物送人的女子,“既如此,就此别过夫君。”
      她向施孝叔行了一个礼。那礼行得端端正正,腰弯得恰到好处,起身时不急不缓,像在演练了千百遍的礼仪课上一样标准。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声伯身边时,她停了一瞬。
      声伯依然没有下马,目光望着前方,可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没有说一个字。就那么走过去了,像一阵风,来过,又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坐上了郤犫的马车。
      马车上的郤犫掀开车帘。晨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那张脸此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用余光扫过蹲在门口的施孝叔,像扫过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胜利者的从容,掠夺者的餍足,和一个始终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的人,对这个世界的轻蔑。
      车帘落下了。
      车驾启动,黄土再次扬起。施孝叔站在门口,望着马车在晨光中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
      仆人们都缩在门后,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终于,他蹲了下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夫
      像孩子一样蹲在门槛上,捂住了眼睛。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无声地滑落,滴在青石台阶上,一滴,又一滴,把石头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
      尘土渐渐散去。
      曲阜城的晨钟敲响了,当当当,一声接一声,像在为谁送葬。
      那个眼神,施孝叔记了很多年。
      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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