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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鲁成公屈尊以行,送葬晋景公 鲁成公被关 ...

  •   鲁成公被关在晋国馆驿最偏僻的偏殿里,窗棂上糊的绢纸破了几个洞,夜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案上那盏油灯明灭不定。他盯着那灯火,已经盯了整整三天。
      晋人待他依旧是诸侯之礼,衣冠饮食不曾短缺,只是不让他走。门口站着两班甲士,日日夜夜,连如厕都有人跟着。他试过发脾气,掀了食案,把鼎镬踢得满地乱滚,那甲士首领只是面无表情地拱手:“君上息怒,我家君上说了,待葬事毕,自然送君上归国。”
      葬事。晋景公的葬事。
      他想起自己当初怎么来的——不过是正常的聘问。鲁国是晋的盟国,他作为鲁侯来拜会新立的晋厉公,合情合理。谁知脚一踏上晋地,就被扣下了。晋人的说辞冠冕堂皇:楚国的籴茷还没回来,事情未明,请君上暂留。
      暂留。留到给一个死人送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二十八岁的诸侯,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狩猎时被树枝刮的。他忽然觉得好笑——晋人大概忘了,他父亲鲁宣公死的时候,晋国也没派人来送葬。如今倒要他一个堂堂鲁侯,去给别人的父亲执绋。
      雨水从破洞里滴进来,正好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临行前母亲穆姜的话。那个永远端坐如木偶的女人,用她一贯冷淡的语调说:“晋人素来无信,你此去……”她没有说完,只是转了转腕上的玉环。那玉环是他父亲生前送的,她从不离身,可也从未显出过半分念及亡夫的神情。
      “君上。”门外甲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郤大夫求见。”
      郤犫——郤锜堂叔,与郤锜、郤至并称“三郤”,“三郤”权势滔天,晋国人称郤氏家族“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
      成公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襟。他不想让晋人看出自己的狼狈——虽然这三天没怎么合眼,脸色大概已经差到了极点。他正了正冠,坐到案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请。”
      郤犫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风,灯火猛地一歪,差点灭了。这个晋国大夫生得
      身形高阔,肩背如弓矢在弦,眉目锋利,一双眼扫过人时,不似审视,更似掠取。
      他朝成公揖了一礼,态度倒是恭敬的,只是那双眼睛精光四射,让人极不舒服。
      “君上这几日住得可好?”
      成公没答话。他盯着郤犫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东西来——嘲讽?得意?怜悯?都没有。那张脸像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恭敬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郤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也不恼,自顾自地在下首坐了。“君上,寡君让我来问一问,葬期定在下月初九,君上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下月初九。”成公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离现在还有二十多天。二十多天,就让我住在这里?”
      “馆驿清幽,正好静养。”
      “静养?”成公猛地站起来,案上的酒樽被袖子带倒,骨碌碌滚到地上,“我是诸侯!是鲁国之君!你们把我扣在这里,连个罪名都没有,就为了让我给你们的先君送葬?天下有这种道理?”
      他喊完之后,偏殿里安静了片刻。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唰唰地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倾倒一条河。
      郤犫依然不动声色。他弯腰捡起那只酒樽,放在案上,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君上,郑国最近跟楚国走得很近。”
      成公一愣。
      “郑国背晋从楚,”郤犫慢条斯理地说,“君上您想想,郑国离晋国比鲁国近得多。如果郑国都靠不住了,我们怎么能相信更远的鲁国呢?况且……”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成公,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实的东西,“籴茷还没回来。他在楚国到底跟人谈了些什么,我们不知道。万一他跟楚国达成了什么协议,而君上您又……跟楚国有什么旧谊,那我们岂不是放虎归山?”
      “我跟楚国能有什么旧谊?”成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连楚王的面都没见过!”
      “可是我却听说鲁国对晋国有贰心,想要投入楚的阵营。”郤犫的语气中带着试探。
      “怎么会呢?”成公声音低了下去。
      “希望是消息有误。”郤犫微微一笑。
      成公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晋国已经开始怀疑鲁国将加入楚的阵营。
      他不是被当作诸侯扣在这里的。他是被当作人质。
      所以他们要扣住他,逼他表态,逼他盟誓,逼他亲自给晋景公送葬——葬仪是礼制的最高规格,一旦他参与了,就等于向天下宣告鲁国对晋国的绝对臣服。
      而他,一个堂堂诸侯,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如果,”他艰难地开口,“如果我答应与晋国重修盟好呢?”
      郤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点亮光转瞬即逝,他又恢复了那副恭敬有礼的模样:“君上若是肯主动提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他故意拖长了声音,“葬事还是要劳烦君上亲自参加的。毕竟,礼不可废嘛。”
      礼不可废。
      成公想笑,又想哭。这些晋国人,把“礼”字挂在嘴边,做的事却比谁都无耻。他们拿他当人质,逼他给别人的父亲送葬,却还要说“礼不可废”。
      他沉默了很久。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变成绵绵密密的细雨,打在瓦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条蚕在吃桑叶。
      “好。”他说。
      郤犫立刻站起来,深深一揖:“君上英明。我这就回去禀报我家君上,与君上商定盟期。”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成公忽然叫住他:“郤大夫。”
      郤犫回头。
      “鲁国是小国,”成公说,声音很轻,“可鲁国的国君,终究是天子所封的诸侯。”
      郤犫看着他,这一次,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那副面具般的神情,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偏殿里又只剩下成公一个人。
      他慢慢坐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疤痕还在,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手背上。他想起去年秋天,在鲁国的山林里,自己一箭射中了一头鹿。那鹿中箭后跑了几十步,终于倒在一棵枫树下,枫叶正红,鹿血更红,那画面好看得像一幅画。
      他那时候想,做一个诸侯真好
      现在他知道了,做一个弱国的诸侯,不如不做。
      葬礼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晋景公的灵柩从宫中抬出来的时候,成公站在送葬的队伍里。他的位置被安排在晋国诸卿之后,其他小国之君之前——可是并没有其他小国之君。齐侯没来,宋公没来,卫侯没来,郑伯更没来。长长一条送葬的队伍,除了晋国自己的大夫和甲士,外邦诸侯竟只有他一个。
      他穿着丧服,白色的粗麻布磨得脖子生疼。他机械地走着,跟着队伍从宫门走到墓地,脚步落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灵柩经过的时候,他按照礼制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钻心。
      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忽然想起一个词:陪葬。
      不是把人活埋进墓穴里那种陪葬。是让一个活着的诸侯,穿着丧服跪在别人的葬礼上,向天下人昭示他的卑微。这才是最残忍的陪葬。
      葬毕,晋厉公设宴款待他。
      宴席上觥筹交错,晋国的卿大夫们纷纷向他敬酒,态度热络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郤犫也在,端着酒樽朝他遥遥一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恭敬笑容。
      成公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们想要的——一个被灌了苦酒还要笑着道谢的鲁侯。
      归途很慢。
      马车颠簸在晋鲁之间的官道上,成公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地。随行的大夫臧宣叔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君上,此次被迫送葬,实在是……”
      成公闭上眼睛。
      马车颠了一下,他的额头磕在车壁上,正磕在那道旧伤疤旁边。新伤叠旧伤,疼法却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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