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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郤至与周争鄇田 温地的泥土 ...

  •   温地的泥土被春水泡得松软,郤至蹲在田埂上,五指深深插进土里,再摊开掌心时,那捧褐黑色的土壤便顺着指缝簌簌落下。他眯起眼睛,看着这片绵延数十里的沃野——汾水在远处拐了个弯,将最肥美的一段河湾环抱在臂弯里。这是郤氏的土地。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新军佐,周王室的使者已经到了绛都。”
      郤至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捧土攥得更紧了些。指甲缝里嵌进的黑泥像是某种印记,刻在掌纹深处,怎么也洗不掉。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温,是我们郤氏的根。”那双手上也有这样的泥土,洗不掉的泥土。
      那块被他们郤氏三代人经营了数十年的土地。
      可他没想到,温地的归属会突然被人翻出来。周王室的人找上了门。
      “大人,刘康公和单襄公已经到了。”
      郤至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他的府邸坐落在绛都城北,门前那对石兽张着大口,像是要把所有不敬之人吞进肚里。可今天,那两张嘴却显得有几分空洞。
      厅堂里,刘康公端坐在客位,手中捧着一盏清酒,却迟迟不饮。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单襄公坐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郤至大步跨进厅堂,将甲胄解下,随手扔给侍从。他穿着黑色深衣,袖口处绣着暗红色的云雷纹,走起路来衣袂翻飞,像一团行走的黑焰。
      刘康公放下酒盏,不疾不徐地开口:“郤将军,周室与晋国一向交好。今日我二人前来,是为了一件小事——温地的归属,还请将军给个说法。”
      “温地?”郤至在主位上坐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温地是我郤氏世代封邑。此事晋国上下无人不知,有什么好说的?”
      单襄公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郤至的耳朵里:“世代封邑?将军此言差矣。”
      郤至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单公此言何意?”
      单襄公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那竹简泛着暗黄色的光泽,边角处已经磨损,显然年代久远。他将竹简推到郤至面前,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篆文:“将军请看,这是周室典册所载。温地最初并非将军封邑,而是——苏忿生的封地。”
      “苏忿生?”郤至皱眉。
      “苏忿生,周朝司寇。”刘康公接过话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老叟在给孙辈讲古,“当年武王克商,分封诸侯,赐苏忿生以温地,命其与檀伯达共守河上。温地乃王畿之地,苏氏世居于此,世代为天子司寇。”
      郤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他没有打断。
      “后来苏氏叛周,投奔狄人,又与狄人不和,转而逃往卫国。温地就此无主。”刘康公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荡开涟漪,“再后来,周襄王为了犒劳晋文公,将温地赐予晋国。温地先由狐氏、阳氏掌管,之后才轮到你们郤氏。”
      他放下酒盏,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鹰隼盯住了猎物:“将军,温地本是天子属官之封邑,辗转数手,方才落到郤氏。若论源头,它从来都不是谁家世袭的土地。将军凭什么说,这是你的?”
      郤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那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每一笔每一画都像烧红的铁条烙进他的眼睛。他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想起郤氏三代人在温地上种下的每一棵树、挖出的每一条沟渠、建起的每一座仓廪。那些东西怎么会不属于他们?怎么可能不属于他们?
      郤至霍然站起,衣袖带起的风将案上的竹简吹得哗哗作响:“苏氏居温,近三百年。温地属晋,至今不过数十年。可苏氏叛周,温地早已非周室所有。周襄王以温赐晋,温地便已是晋国领土。既是晋国领土,天子又何来资格过问?”
      他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侍从们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刘康公却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春风拂面,却让郤至脊背发凉。
      “将军说得对,温地确实是晋国领土。”刘康公站起身,负手而立,“可温地属晋,是天子所赐。天子能将温地赐予晋国,便也能将温地收回。将军以晋臣之身,觊觎王畿之地,难道就不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怕”字像一把刀,悬在郤至头顶,迟迟没有落下。
      郤至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想说:温地是郤氏的,是父亲留给他的,是他用命拼来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刘康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温地的源头,从来都不属于郤氏。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单襄公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字一字地砸在郤至心上:“将军,温地不过是一块土地。而将军是晋国新军佐,手握千乘之兵。为了区区一县之地,与周室结怨,值得吗?”
      郤至没有说话。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上有握剑磨出的老茧,有弓箭勒出的伤痕,还有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土。温地的泥土。
      “二位请先回驿馆歇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容我再想想。”
      刘康公和单襄公对视一眼,起身告辞。他们走到门口时,郤至忽然叫住了他们。
      “刘公,那卷竹简,能否留下?”
      刘康公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将竹简放在案上,转身离去。
      郤至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将那卷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扎得生疼。竹简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温,苏忿生之故邑,周之司寇所封。幽王六年,苏氏叛,奔狄。襄王十七年,襄王以温赐晋,狐氏、阳氏先后居之。襄王三十一年,郤氏代阳氏,始有温。
      始有温。
      这三个字让郤至觉得讽刺极了。始有温——不过数十年而已,他却以为那是世代相传的基业。他想起小时候在温地的田埂上奔跑,想起父亲指着远处的山说“那是我们的”,想起母亲在夏夜的庭院里摇着蒲扇说“这块地是你祖父开垦的”。那些记忆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忘了去追问:祖父之前呢?
      他忽然觉得疲惫极了。那种疲惫不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他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杀死的敌人,那些在朝堂上斗倒的对手,那些他不择手段去争夺的一切。权力、地位、封邑——这些东西像沙土一样攥在手里,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温地的夜风从窗棂间灌进来,吹灭了案上的烛火。郤至没有去点,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任由黑暗将他吞没。
      第二天一早,晋厉公的使者到了。
      “将军,君上有令:请将军即刻停止与周室争地,将温地之事交由君上定夺。”
      郤至跪在庭院中,看着使者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帛书,沉默了很久。
      “臣,遵命。”
      他伏下身去,额头贴在地上。冰冷的石板贴着皮肤,那股凉意从额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温地之间的联系,也许从来都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牢固。
      使者走了之后,郤至独自去了趟温地。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骑马,一个人沿着汾水走了整整一天。走到温地边界时,太阳已经偏西,将河水染成一片暗红。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麦苗在晚风中起伏,像是大地的脉搏。
      他蹲下身,再次将手伸进泥土里。这一次,他没有攥紧,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那些松软的土粒。泥土是温热的,带着阳光的余温。他想,也许土地不属于任何人。土地就是土地,它在这里,在时间的长河中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等待着每一个将它攥在手心又不得不松开的人。
      郤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沃野,转身离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裂痕,从温地一直延伸到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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