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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郑成公还朝清算 郑成公踏进 ...

  •   郑成公踏进宫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穿过高大的阙楼,将他玄色的朝服映出一层冷冽的光。
      大殿之上,群臣屏息。
      他一步一步走上丹墀,靴底碾过青石砖缝里的尘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土地是否还认他这个主人。
      他曾在晋国的馆驿里,做过无数个关于这座宫殿的梦。梦里他走得太快,常常跌倒;梦醒之后,他面对的只有四面冰冷的墙壁,和一个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回去的自己。
      如今他真的站在这里了。
      群臣齐齐下拜,衣甲铿锵之声在大殿中回荡,像一层层潮水涌上来。
      “恭迎君上归国!”
      那声音整齐而响亮,带着朝臣们惯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热忱。成公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咀嚼的表情,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里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水分。
      他缓缓落座。那座椅比他记忆中硬了一些,或者说,是他这一年趴惯了晋国的地砖,已经不习惯坐在高处了。
      “众爱卿平身。”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群臣起身,垂手而立。有人偷偷抬眼打量他,想从这位死里逃生归来的国君脸上看出些什么。他们看见的是一张比从前消瘦了许多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亮得有些瘆人,像两簇幽冷的火。
      “叔申(公孙申)、叔禽。”他念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语调甚至没有变化。
      叔申和叔禽出列,跪伏于地。叔申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后背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了朝服的里衬。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僚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有怜悯的,有庆幸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擅自拥立新君,是为大逆不道。”成公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来人,将此二人拖出去,斩了。”
      大殿里骤然安静。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连殿外风过檐角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有几位大夫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藏不住。还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地移开——那个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微妙的“果然如此”的意味。
      叔申猛地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地砖的灰。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把涌上来的恐惧咽回去。
      “君上!”他的声音比平时尖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人才有的急切,“擅自拥立新君确实有错——但,这是臣的计谋啊!”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撑在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臣……臣这么做,全是为了郑国,为了社稷,为了百姓!只有这样,晋国才会知道郑国已经有了新君,扣住君上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们才会把您安全地送回来!否则,否则我郑国将陷于被动,被晋人牵着鼻子走!”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涌,生怕说慢了就会被拖出去。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眼眶泛红,整个人伏在地上微微发抖。
      “君上,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叔禽在一旁也连连叩首,额头磕在砖面上,“咚咚”作响,不一会儿就渗出了血。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张了几次,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他已经被恐惧攫住了喉咙,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成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就那样看着,像在看两只被踩住了尾巴还在拼命挣扎的虫子。
      叔申的话勾起了他不愿意回想的记忆。他想起晋国馆驿里那个漫长的夜晚,栾武子的手按在剑柄上,眼中杀意凛然,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郑伯,郑国已经另立新君了。你说,寡人留你,还有什么用?”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跪在晋人的刀斧之下,汗透重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他想喊,想求饶,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不是因为骨气,是因为恐惧已经把所有的声音都掐死在了喉咙里。
      那是他这辈子最接近死亡的一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跪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说着“计谋”,说着“忠心”。
      “好一个计谋。”成公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一个为社稷着想。”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一把刀从鞘里猛地抽出来:“你可知,当晋国人听到你们已立新君后,寡人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被栾武子所杀?”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自己的喉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寡人当时,就是一颗弃子!一颗可以随时被扔掉的、一文不值的弃子!”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撞上高高的穹顶,又弹回来,嗡嗡作响。群臣齐齐低下头去,没有一个人敢抬起来。子罕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朝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叔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挤出声音来:“君上……君上,请您……请您一定要听臣解释……”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更像是一种濒死的哀鸣。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跪在那里,狼狈得不像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夫。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自作聪明。
      可他不想死。他一点都不想死。
      成公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有一瞬间的波动——那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厌恶,又或许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但那一瞬间转瞬即逝,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私立新君者,杀无赦。”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枭首示众,其家室没入公族。”
      他决绝地挥了挥手,那手势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仿佛挥掉的不是两条人命,只是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殿外的甲士鱼贯而入,铠甲碰撞的声音整齐而冰冷。叔申被架起来的时候,双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被拖曳着往外走。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利刺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君上——君上你不能杀我——君上——臣是为了社稷着想——”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叔禽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无声地开合着。他被拖走的时候,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是他的尿。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殿外松柏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语。
      成公坐在那张坚硬的座椅上,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殿外,隐隐传来两声沉闷的响动,像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人群骚动的嗡嗡声,又渐渐平息。
      成公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阶下那些低垂的头颅。
      他看见有人在发抖。有人偷偷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有人把嘴唇咬得发白,生怕自己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记住一件事——他们的国君,不是在晋国的馆驿里被关了一年之后变得软弱可欺的归来者,而是一个手上沾了血、并且不介意沾更多血的人。
      “退朝。”他说。
      群臣如蒙大赦,齐齐下拜,脚步匆匆地退出大殿,比平时快了许多。那急促的脚步声像退潮的海水,哗地一声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成公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斜射进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无数微小的、不知疲倦的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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