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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桑田巫一语成谶,晋景公坠圊而亡 时间一天天 ...

  •   时间一天天过去。田野里的麦子从青变黄,在风中翻涌成金色的海浪。农夫们磨好了镰刀,修好了打谷场,等待着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
      景公每天都让人去看麦子的长势。侍从回来禀报:“麦穗饱满,颗粒均匀,再有几天就可以收割了。”景公听了,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六月初三,新麦开始收割。金黄的麦穗在烈日下散发着干燥而温暖的香气,整个绛都城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麦香里。
      “君上,这是甸人献来的新麦。”侍卫将新麦呈了上来。
      景公看着那些饱满的麦粒,用手抓了一把,让麦粒从指缝间缓缓漏下。那触感温润而实在,像是抓住了夏天的全部重量。
      他想起巫人的话:“君王恐怕吃不到今年新收获的麦子了。”
      “传馈人(膳官)”景公的声音清亮了许多,“今日寡人要吃新麦。”
      馈人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新麦已经备好,正在烹煮。请君上稍候。”
      景公点了点头。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阳光明亮得像是新洗过的。
      然后他想起了桑田的那个巫人。
      那个干瘦的老人,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句像诅咒一样的话。景公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本可以放过那个巫人——巫人不过是说了实话,实话本身不是罪过。但景公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口从春天憋到夏天的气。他要用新麦来证明,巫人是错的。他要亲眼看着那个巫人吃下新麦——或者,看着那个巫人被处死。
      “把桑田的巫人带来。”景公吩咐道。
      巫人被带进殿中时,厨房那边已经飘来了新麦的香味。那是世上最朴素也最诱人的香气——粮食的香气,土地的香气,生命的香气。
      景公看着跪在面前的巫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转头对侍从说:“去看看新麦煮好了没有。”
      片刻后,馈人端着一只青铜鼎走了进来。鼎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白色的热气蒸腾而上,麦香弥漫了整个殿堂。鼎里是煮好的新麦饭,金黄油亮,粒粒分明,每一颗麦粒都膨胀得恰到好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景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麦香涌进鼻腔,带着一丝甜味。
      他示意侍从把鼎端到巫人面前。
      “你看。”景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新麦。寡人今日就要吃它。你不是说寡人吃不到新麦了吗?”
      巫人抬起头,看了一眼鼎中的新麦饭,又看了一眼景公。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景公,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深沉的悲哀。
      景公被那个眼神激怒了。
      “来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巫人推出去,斩了。”
      卫士上前,拖起巫人往外走。巫人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低着头,任由卫士拖着他穿过长长的殿廊,走向宫门外。
      景公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刀斧声,然后是人群的骚动声,然后又是安静。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拿新麦饭来。”
      侍从将青铜鼎重新端到他面前。景公接过食匙,舀起一匙新麦饭,准备送入口中——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绞痛突然从腹部袭来。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猛然贴在了肚腹之上。景公手中的食匙“当啷”掉在了地上,新麦饭洒了一地。他的脸色瞬间从青灰变成了惨白,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君王!”侍从们惊呼着围上来。
      景公捂着肚子,身体蜷缩成一团。那绞痛不是来自胸口——不是膏肓之间的那个病灶——而是来自腹部,来自更深的、更隐秘的地方。它翻搅着、撕扯着、燃烧着,像有一万只虫蚁在啃噬他的脏腑。
      “……寡人要如厕……”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扶起景公,架着他往后宫的厕所走去。景公的双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几乎是被拖过去的。每走一步,腹部的绞痛就加剧一分,他的呻吟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到了厕所门口,景公推开侍从,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侍从们站在门外等候。里面先是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然后是呻吟声,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砰。”
      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侍从们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
      “君上?”一个年长的寺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君上?”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带着明显的颤抖。
      依然没有回应。
      厕所的门从里面反锁着。侍从们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撞开了门——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晋景公,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姿势倒在粪坑里。他的脸浸在污秽之中,已经没有了呼吸。
      一代霸主,晋国的国君,就这样死在了厕所里。
      殿中一片死寂。侍从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说话。恐惧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每一个人。
      巫人说的没错。景公确实没有吃到新麦。
      树荫下,有一个年轻的小臣正和另外一个小臣兴致勃勃聊着自己昨晚做的梦,
      “我昨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背着一个人往天上飞。云雾从耳边掠过,风呼呼地响。我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人——那是我们的君上。君上伏在我背上,双手搭在我的肩头,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又很重,重得像一座山。我飞过了城墙,飞过了护城河,飞过了田野和山川,一直往天上飞,往那云霄之上的、凡人看不见的地方飞。”
      “是挺奇怪的。”另外一个小臣有些漫不经心。
      突然一阵混乱。
      “君上驾崩了,死在厕所里了。”宫人们奔走哭号,大臣们匆匆赶来,整个王宫乱成了一锅粥。
      然后有人想起了厕所里的景公的遗体。
      遗体不能一直泡在污秽之中。需要有人下去,把遗体背出来。
      但没有人愿意去。
      那是一个粪池。臭气熏天,污秽不堪。而且——那是一个国君的遗体,谁敢轻易触碰?万一弄坏了,是要掉脑袋的。
      宦官们推来推去,谁也不敢上前。
      “大人,此人刚刚和我说梦见背着君上升天了”刚才的两个小臣,其中一个把另外一个推了出来。
      小臣大吃一惊,后悔自己把梦告诉了别人。
      “看来是上天的安排,那你去,把君上的尸体背出来。”侍卫长命令小臣道。
      小臣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脱了外袍,卷起袖子,走进了厕所。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景公的遗体从污秽中捞起,擦干净,然后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背着景公的遗体走出厕所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景公僵硬的遗体上。周围的宫人和大臣们纷纷跪倒,哭声震天。
      小臣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平,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而此刻,他正背着景公的遗体,从最污秽的地方走出来。
      一个梦,在梦里是登天;在现实中,是从粪池里背出遗体。登天和入厕,云霄和粪池,就这样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最大的玩笑。
      后来景公下葬时,这位背着景公遗体出来的小臣被拉去殉了葬。
      栾书等人在宗庙立太子州蒲为晋国新君-也就是晋厉公。
      ——
      铜鞮的宫室门打开了。
      郑成公走出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被关了将近一年,几乎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样子。他用手遮住眼睛,慢慢地适应着光线,然后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空。
      那是郑国的方向。
      他不知道郑国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髡顽会不会把君位还给他,不知道公孙申的计策最终会不会成功。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回家了。
      晋国新君州蒲亲自出征,会合各路诸侯,一同发兵,向郑国进军。
      郑成公坐在马车上,一路向南。他经过了太行山的轱辘关,经过了黄河的渡口,经过了曹国和卫国的郊野。每经过一个地方,他都会看到当地百姓好奇的目光——他们在议论这个被晋国扣押了一年又释放回来的郑国国君。
      郑成公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默默地坐在车里,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报——”斥候闯入郑国朝堂,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晋侯帅诸侯联军来犯,他们把……把我们的……国君也带回来了!”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果然,看来我的计谋奏效了。”公孙申捋着胡须,微微一笑。
      子驷眉头紧锁,焦急地问道:“是奏效了,可是他们率大军来犯,又把先君送回来了,我们已立新君,现在怎么办?”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郑国新君髡顽从王位上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寡人愿意将国君之位还给父王。”
      众人齐齐下跪,声音洪亮而整齐:“君上深明大义!”
      郑国一行人来到晋营。为首三人分别是子罕、子然、子驷。
      子罕手捧郑襄公宗庙中的铜钟,行至晋侯面前,恭恭敬敬地将铜钟呈上:“郑国子罕,奉新君之命,献上宗庙铜钟,以表诚意。”
      子然代表郑国与各诸侯在脩泽订立盟约,朗声道:“郑国愿与晋修好,永不再叛。”
      子驷则上前一步,拱手道:“子驷愿随军入晋,充当人质,以证郑国之诚。”
      盟约结成后。
      子罕、子然、子驷三人拜见了郑成公。
      那是在一间行宫里。郑成公刚刚沐浴更衣,换下了囚衣,穿上了久违的国君冕服。他坐在榻上,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但一双眼睛却比从前更加明亮而沉静。
      殿门被轻轻推开。子罕、子然、子驷三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子罕。他一进门,脚步便顿住了。他看着榻上那个瘦削的身影,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霎时红了。他快步走上前,到了郑成公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君上!”子罕的声音是颤抖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臣……臣等无能,让君上受苦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抖动,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子然跟在后面,走到郑成公面前,也跪了下来。他没有像子罕那样失态,只是默默地行了大礼,然后抬起头,望着郑成公,眼眶里分明含着泪光。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了下去。
      子驷走在最后。他本是三人中最沉稳的一个,此时脚步却也有些发虚。他跪在子然身侧,行过礼后,抬起头来,目光与郑成公对上。
      那一瞬间,子驷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君上,”子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臣等擅立新君,实为权宜之计。臣等日夜盼望君上归来,今日……今日终于盼到了。”
      他说着,声音渐渐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不停地叩首。
      郑成公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臣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子罕身上移到子然身上,又从子然身上移到子驷身上,一一扫过。他看着他们泛红的眼眶、颤抖的肩膀、额上的灰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都起来吧。”郑成公开口了,声音比从前沙哑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寡人知道,你们是为了郑国。”
      子罕第一个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膝行几步,到了郑成公榻前,伸出手,像是想触碰郑成公的手,却又不敢,停在半空中,只是哽咽着说:“君上瘦了……瘦了太多了……”
      郑成公看着子罕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子罕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用力地握了握。
      “瘦了不要紧,”郑成公说,“回来了就好。”
      子然这时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是平稳的,但仔细听,那平稳之下压着的东西几乎要裂开来:“君上,髡顽公子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将君位奉还。臣等明日便安排禅让之礼。”
      郑成公摇了摇头:“不急。”
      三人都是一愣,抬起头望着他。
      郑成公松开子罕的手,靠在榻背上,目光越过三人,望向窗外的天空。那天空是南方的天空,是郑国的天空,蓝得透亮,蓝得让人想流泪。
      “寡人在铜鞮关了将近一年,”郑成公缓缓地说,“每日望着南边的天,想着郑国,想着你们。寡人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回不来了,也许回来了但君位已经没了,也许髡顽不肯让位,也许你们已经忘了寡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寡人没想过,你们会来。”
      子驷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君上此言,臣等万死不敢当!”
      “臣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迎君上归来!”子罕也急急地说道,“公孙申的计策,立髡顽公子为新君,全都是为了骗过晋人!君上若不信,臣可以指天发誓——”
      “寡人信。”郑成公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郑成公回到郑都的那一天,髡顽亲自到城外迎接。
      父子俩在城门口相见,四目相对,百感交集。髡顽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儿臣恭迎父王归国!”
      郑成公扶起髡顽,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起来吧,难为你了。”
      他转身望向城墙上飘扬的郑国旗帜。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鸟。
      郑成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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