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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晋景公病入膏肓 景公醒来的 ...

  •   景公醒来的时候,榻上满是冷汗。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厉鬼,身形大得几乎撑破了天,披散的长发像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一直垂到地面,发尾沾着泥土和枯叶。厉鬼捶胸顿足,每跳一下,大地便裂开一道缝。
      “你杀害了我的子孙后代,你这个不义之君!我已向上天请命,为子孙复仇,拿命来!”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景公的耳膜发疼。厉鬼抬起手——那只手青紫肿胀,指甲里嵌着血污——一掌拍碎了宫门。木屑横飞,守门的卫士连呼喊都来不及便化作一团黑烟。厉鬼跨过门槛,又推倒了寝宫的门,然后是他的内室之门。
      一重,两重,三重。
      景公在梦中狂奔,却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他想喊“来人”,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他眼睁睁看着厉鬼的脸越来越近——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火焰。
      “你逃不掉的。”厉鬼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
      景公猛然惊醒。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一切都很安静,远处有鸟鸣,近处有侍从轻微的呼吸声。宫门完好,寝门完好,内室的门也完好。没有厉鬼,没有碎裂的木屑,没有漫天的黑烟。
      只是一个梦。
      景公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他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的中衣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他试着站起来,双腿发软,膝盖打颤,像踩在棉花上。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侍从小跑进来,低着头。
      “传桑田的巫人。”
      巫人来得很快。那是一个干瘦的老人,穿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裳,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埋在灰烬里的刀。他站在殿中,微微佝偻着背,等待景公开口。
      “寡人昨夜做了一梦。想请巫师占卜。”景公靠在榻上,面色惨白。巫人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景公,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君上梦见的是——”景公皱了皱眉,“你但说无妨。”
      巫人缓缓开口:“梦见一个厉鬼,身形庞大,长发垂地,捶胸顿足,说君王杀害了他的子孙……厉鬼毁了宫门,毁了寝门,毁了内室的门。”
      景公的手指猛地收紧,水爵歪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洇在案上的竹简旁。
      一字不差。
      他梦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巫人都说得丝毫不差。就好像巫人不是被召来解梦的,而是昨夜就站在他的梦境里,亲眼目睹了一切。
      殿中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景公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梦是何意?主何吉凶?”景公忍不住问道。
      巫人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君上恐怕吃不到今年的新麦子了。”
      这句话说完,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景公盯着巫人,巫人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景公挥了挥手,巫人退下了。
      麦子。新麦。吃不到新麦。
      景公靠在榻上,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现在离麦收差不多还有一个月。巫人的意思是,他很快就要.......?
      他想起厉鬼的脸,想起那两团幽绿的火焰,想起那扇被一掌拍碎的宫门。不,那只是梦。梦都是反的。
      但巫人为什么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他的梦?
      景公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不信。他不信自己连一季麦子都等不到。
      ——然而从那天起,景公的身体开始急转直下。
      起初只是乏力,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磨盘。然后开始发热,时冷时热,冷的时候牙齿打颤,热的时候汗如浆出。再后来,胸口深处隐隐作痛,那痛不在皮肉,不在筋骨,而是在五脏六腑的最深处,像有一条蛇蜷缩在那里,偶尔蠕动一下,吐出一口毒气。
      太医们轮番诊治,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却毫无起色。景公的脸色越来越差,颧骨凸了出来,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殿外窃窃私语:“这是报应——主上当年杀赵氏满门,赵氏先祖的冤魂来索命了。”
      “这病无药可医,只能等死。”
      景公听到这些传言,气得摔了药碗,却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派人去秦国。”他终于下了命令,“请秦国名医来。秦国有良医,天下皆知。去请,无论多少诊金,寡人都给。”
      使者昼夜兼程赶往秦国。秦桓公倒也没有推辞,派了国中最好的医生——医缓。
      消息传回晋国时,景公稍稍松了一口气。医缓的名声他听过,那是能起死回生的人物,连齐国的国君都曾想重金延请。有这样的名医来,他的病一定有救。
      然而就在医缓尚未抵达晋国的那个夜晚,景公又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的梦和上一次不同。没有厉鬼,没有碎裂的门,没有漫天的黑烟。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虚空,像大雾天站在旷野上,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他听见了说话声。
      那是两个孩童的声音,稚嫩、清脆,像春天屋檐下燕子的啁啾。但这两个声音说的话,却让景公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来者是个医术高明的医生,”一个孩童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恐怕会伤害我们。我们该躲到哪里去?”
      景公循声望去,在白茫茫的雾气中,隐约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他们蹲在地上,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觉得那两个身影异常熟悉——就好像它们一直住在自己的身体里,和他朝夕相处。
      另一个孩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我们待在肓的上边、膏的下边。他就算医术再高,也拿我们没办法。”
      第一个孩童“咯咯”笑了起来,拍着手说:“好主意!肓之上,膏之下,针刺不到,药力不及,艾灸也够不着。任他是什么神医,也只能干瞪眼。”
      两个孩童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白雾深处。
      景公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窗外有侍从走动的声音,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一切如常。
      但景公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梁,反复回忆梦中那两个孩童的话。肓的上边,膏的下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本能地感到恐惧——那是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脏腑间扎根、生长、蔓延,而他无能为力。
      他没有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
      几天后,医缓到了。
      医缓比景公想象中年轻。四十来岁,面容清瘦,双手修长而稳定,指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针的手。他的眼睛很温和,但温和底下藏着一股锐利——那是一种能看透皮肉、看透筋骨、直抵五脏六腑的锐利。
      医缓洗了手,焚了香,在景公榻前坐下。他没有急着诊脉,而是先看了景公的面色——青灰,晦暗,颧骨高耸,眼下青黑。然后他伸出手,三指搭上景公的腕脉。
      殿中安静极了。医缓闭着眼睛,指尖微微用力,时而轻按,时而重压。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良久,他松开手,睁开眼睛。
      景公急切地望着他:“如何?”
      医缓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景公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像是要穿透皮肉,看见里面的东西。然后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而低沉:
      “疾不可为也。”
      殿中侍立的宦官和宫女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景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没有发怒,只是死死地盯着医缓,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疾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医缓连连摇头头。
      医缓没有开玩笑。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悲悯。
      景公怔怔地听着。肓之上,膏之下。
      和梦中那个孩童说的一模一样。
      他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潭,没有底,一直往下坠。那种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恐惧感再次涌上来,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冤魂索命”,而是实实在在的、盘踞在他胸口深处的病灶。它就在那里,在膏肓之间,像那两个孩童一样,牵着手,蹲着,等着。
      景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苦涩,一丝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良医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遗憾。他只是平静地、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然后让侍从取来丰厚的赏赐——金帛、玉璧、车马——摆在医缓面前。
      “寡人虽命不久长,但不能让您空手而归。这些赏赐,聊表心意。”
      医缓推辞不受。景公执意要给。最后医缓叹了口气,收下了部分赏赐,向景公深深行了一礼,退出了寝殿。
      他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晋国国君裹在厚重的衾被里,瘦得像一张纸,脸色青灰,眼窝深陷,和来之前听说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霸主判若两人。
      医缓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医缓走后,景公的身体反而比之前好了那么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胸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也有了些许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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