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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半枪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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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的那番话,在陆征远心中搅动不休。他回到独居的屋子,插上门,隔开外面的所有声响。室内光线昏暗,他没去点灯,就那样静坐着,脑中全是沈书砚说过的字句。
“你们调查过我吗?”
“‘地主’这两个字,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原罪吗?”
这些问话,让他过去坚信的许多观念开始动摇。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在为解放事业清除障碍,但此刻他开始怀疑,自己手头的权力,是不是不分对象,粗暴地施加给了所有人。
他从上衣口袋里,极其慎重地取出那份发黄的旧报纸。在幽暗的光线下,那篇关于“本城义商匿名捐助”的报道字迹不清,可上面的每个字,他都已记得分毫不差。
他将这份报纸,与小王搜集来的口供、与沈书砚受审时的辩解,在脑海里串联起来。一个和“地主少爷”的固有印象完全不同的形象,在他心里慢慢地清晰。一个在民族存亡关头,能倾尽家财支援前线的人;一个在乡邻遭灾时,能开设粥棚救济百姓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通敌的□□分子?
陆征远心里,头一次对这桩案子有了根本性的疑虑。他发觉,自己此前的调查,全都停留于表面。他必须找到更深层、更可靠的证据,不是为了给沈书砚定罪,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给事实一个真相。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住。他明白,公开调查已无可能,赵大勇和组里其他同志都密切注视着他。他只能暗中进行。
他回忆起调查报告里的一条记录:沈书砚曾从城西的“同仁堂”药铺为游击队购买过药物。这也许是个可行的切入点。
次日傍晚,陆征远脱下军装,换上一件普通的蓝色干部服,借着夜色掩护,独自往城西方向去了。
同仁堂是家老药铺,店面不大,一块黑漆牌匾的颜色有些剥落。他迈步进去,一股浓厚的中药气味迎面而来。柜台后边,一个头发斑白的老掌柜正低头用戥子称药,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同志,买药?”老掌柜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不是,”陆征远靠近柜台,压低了嗓门,“老先生,跟您打听一件事。”
老掌柜这时才抬起脸,用混浊的眼珠审视了他一番,又垂下头去拨弄他的草药:“讲吧。”
“几年前,抗战的时候,城里局面是不是很紧张?”陆征远并未直接说明来意。
“紧张,怎么不紧张。今天日本人过来搜,明天伪军过来查,没有一天安宁日子。”老掌柜手上的动作没停下。
“那个时候……药材是不是特别不容易弄到?”
“比金子还难得。尤其是治枪伤的刀伤药,还有西药,都是能要命的东西,没人敢随便碰。”老掌柜讲着,似乎记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缓和下来。
陆征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清楚,已经问到了关键。
“我记着,好像确有那么一回事。”老掌柜放下戥子,抬起头,眼神投向远处,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也是一个下雨的晚上,雨势跟前几天差不多大。铺子快上门板了,忽然有人砸门。”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拉开门栓,是沈家那位少爷,就是现在被你们抓走的那个。他全身都湿了,脸色白得没有血色。他扶着另一个人,那人身上裹着件破雨衣,看不清脸,可身上那股血腥气特别重。”
陆征远的呼吸停滞了。
“沈少爷递给我一沓钱,要我别出声,救人。我把人弄到后堂一看,受了惊吓。那人伤在肩膀,是枪伤,弹头还在肉里。看那情形,是刚伤到不久,血还不断往外冒。”
“枪伤?”陆征远再次确认。
“是枪伤,绝对错不了。我开了几十年药铺,这点见识是有的。”老掌柜点点头,“我跟沈少爷说,这事我不敢接手,让日本人发现是要杀头的。沈少爷当时就慌了,眼眶都发红,说无论如何必须救。他说那人是为救他才负的伤,他不能放着不管。”
“他说……是那人为了救他才受伤的?”陆征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说法。
“对,他就是这么讲的。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作伪,再加上那笔钱数目也确实可观,就起了怜悯之心。我把他俩藏在后院的柴房里,到了半夜,点着一盏小油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弹头取出来。那个人也很硬气,满头是汗,硬是没发出一声响。”
“那个人,是什么模样?”陆征远追问。
“天色太暗,他脸上又是泥又是血,没能看清。只感到年纪和沈少爷相仿,个子要更高,也更壮实。”老掌柜摇摇头,“第二天拂晓,天还没亮,沈少爷就把人带走了。临走前,还特地叮嘱我,这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
陆征远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
他走出药铺,外面的夜风吹过,让他纷乱的头脑恢复了些许冷静。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快速地将这些信息重新排列。
一个下雨的夜里,沈书砚带着一个身中枪伤的人到药铺求医。那个人的年龄、体型,都和他的表哥李默吻合。沈书砚说,那人是为救他而受伤。
陆征远突然停下了脚步。
李默!
最初对沈书砚的控告,就是因为他与国民党余孽李默有书信往来。可一个国民党政府的文书,为什么会中枪?又为什么需要沈书砚冒着生命危险去暗中救治?
除非……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猜测赫然浮现,驱散了他脑海中的所有迷茫。
除非李默的身份是伪装的!他根本不是什么国民党的文书,而是一个在敌后进行秘密工作的战士!
这个推论,让所有看起来相互抵触的线索,顷刻间都有了顺理成章的解释。
为什么沈书砚要变卖家产,匿名给前线捐款?因为他支持抗日。
为什么他会给游击队送钱送药?因为他有他自己的立场。
为什么他要冒死救治中枪的李默?因为那是他的同志,也是他的亲人。
为什么在被捕后,他宁死不肯“交代”,甚至面对赵大勇的怒吼也只是平静地引用革命理论来反驳?因为他不能说!他一旦讲出真相,就会暴露李默的真实身份。在当时敌我形势不明的复杂局面下,这可能给李默招来杀身之祸。
他不是在为自己申辩,他是在用自己的沉默,保护另一个人。
陆征远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身体。原来如此,原来事情的全貌是这样!
他们所有人都判断错了,从最开始就判断错了。他们把一个真正的爱国者当作敌人,把他的坚守看作顽固,把他的保护视为包庇。而沈书砚,这个他们眼中的“封建余孽”,却独自一人默默承受了全部的罪名与羞辱。
巨大的震惊之后,强烈的愧疚感席卷而来。陆征远记起沈书砚在柴房里单薄的背影,记起他病中毫无血色的脸,记起他被押走时,那坦然又清澈的眼神。
他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现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立刻证实这个猜测。如果李默真的是地下党,那沈书砚就不是□□,而是革命的有功之臣!
这桩案子,绝不能再被赵大勇他们草率定性。他必须阻止他们。
陆征远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清楚,这不单是为了救沈书砚,更是为了捍卫他一直以来所信奉的“实事求是”的准则。接下来他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与赵大勇,甚至与整个工作组的公开对立。但他已经无法顾及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