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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屋檐下的对峙 ...

  •   城隍庙中的空气,连续几天都绷紧,几乎要断裂。提审不欢而散后,工作组的院子里,平日的谈笑声也听不见了。赵大勇一派人看陆征远的眼神,不再仅是不满,还掺杂着冷酷的审视与敌意。他们仿佛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等待着扑杀的时机。

      陆征远明白,自己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那晚从老药铺掌柜那得到的消息,在他心中引爆,让他看清了棋局下隐藏的另一层真相。沈书砚案的背后,不只是一封家信,而是一段被尘封的地下斗争秘密。这个猜测过于大胆和危险,他没有直接证据,无法公开。

      他现在能做的,并非证明沈书砚无罪,而是先保住沈书砚的性命,为自己争取时间。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将沈书砚从赵大勇的监视下,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通宵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第二天清晨,他召集工作组全体成员开会。

      会议室仍在偏殿,墙上的标语依然醒目。陆征远坐在长桌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赵大勇坐在他的斜对面,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扬,一副等着看他还能玩什么花样的神情。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讨论沈书砚案的下一步处理方案。”陆征远直接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还有什么好讨论的?”赵大勇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证据确凿,事实清楚。这种顽固不化的反动分子,就应该立即上报,从严处理!陆组长,你一再拖延,到底有何居心?”

      几名支持赵大勇的组员也跟着附和。

      “赵副组长说得对,再拖下去,群众会有意见的!”

      “我们不能在地主少爷身上浪费太多精力。”

      陆征远没有理会他们的喧闹。他等屋子里的声音稍稍平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不同意草率定案。相反,我认为这个案子比我们最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已经超出了我们工作组的常规处理范围。”

      他将面前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根据现有线索,沈书砚案的核心,牵扯到一个关键人物——他的表哥,李默。此人身份不明,下落不明。在没有找到李默,搞清楚他与沈书砚通信的真实意图之前,任何对沈书砚的定罪,都是不负责任的主观臆断。”

      赵大勇冷笑一声:“陆组长,别忘了,李默是前国民政府的人员,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跟这种人有牵扯,本身就是问题!你现在拿一个失踪的反动派当挡箭牌,是不是太可笑了?”

      “并不可笑。”陆征远迎上赵大勇的目光,眼神锐利,“正因为李默的身份敏感,我们才更要谨慎。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旧政府职员,事情反而简单。但如果他背后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联系呢?这封信,会不会是敌人故意设下的圈套?在敌我形势复杂的当下,我们每走一步,都必须考虑到所有可能性。只凭一腔热情去喊打喊杀,那是鲁莽,不是革命!”

      这番话有理有据,将问题从个人定性上升到敌我斗争的策略高度,让赵大勇一时找不到反驳的漏洞。

      陆征远没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说:“目前,将沈书砚关押在柴房,对他进行高压审讯,事实证明是无效的。他除了用我们的理论进行辩白,没有提供任何新的线索。这种方式,除了让他身体垮掉,或者逼他承认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没有任何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核心方案:“所以,我决定改变审查策略。我已向上级提交申请,建议将对沈书砚的强制关押,改为监视居住。”

      “什么?”赵大勇像是听到了一个大笑话,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都晃动了一下,“监视居住?陆征远,你疯了!你要把一个□□嫌疑人,从牢里放出去?”

      “不是放出去。”陆征远一字一顿地纠正他,“是换一个地方,用另一种方式进行更严密的监控。地点,就定在沈家老宅。而负责二十四小时贴身监视他的人,是我。”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陆征远,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连之前一直沉默的组员,都忍不住开始私语。

      赵大勇更是气得发抖,他指着陆征远的鼻子,吼道:“你……你这是公然包庇!你要跟他同吃同住?陆征远,你是不是被那个小白脸灌了迷魂汤了!你忘了周局长是怎么警告你的吗?你忘了自己的阶级立场了吗?”

      “我的立场,比任何人都坚定!”陆征远也站了起来,气势上毫不示弱,“我的立场,是实事求是,是查明真相,是揪出真正的敌人!而不是像你一样,只会被仇恨蒙蔽双眼,把工作当成满足个人恩怨的工具!”

      “你说谁泄私愤?”赵大勇的脸涨红。

      “谁的眼睛里只有阶级仇恨,没有党的政策和纪律,说的就是谁!”陆征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把沈书砚放在一个看似宽松的环境里,让他以为我们放松了警惕,才能让他主动露出马脚,引诱他背后的人现身。这叫引蛇出洞!而你,除了把他关起来,除了喊口号,还有什么更有效的办法吗?赵大勇同志,我问你,你有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赵大勇哑口无言。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引蛇出洞”这个理由,在工作方法上完全站得住脚。他可以质疑陆征远的动机,却无法从策略上否定这个方案的合理性。

      陆征远看着他,眼神重新恢复了冰冷:“我的申请报告已经递交上去,地区工作委员会的周局长,已经批准了我的方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批复文件,轻轻放在桌上。那枚鲜红的印章,像烙铁一样,烫痛了赵大勇的眼睛。

      赵大勇看着那份文件,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了回去。他输了,输得彻底。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周局长会同意如此荒唐的计划。他看着陆征远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会议在极度压抑的气氛中结束。组员们陆续离开,没人再敢多看陆征远一眼。赵大勇走在最后,经过陆征远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陆征远,你给我等着。你这是在玩火,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烧成灰。”

      陆征远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那也比在黑暗里,被偏见冻死好。”

      赵大勇重重地哼了一声,甩手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陆征远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他赢了这场对峙,为沈书砚,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但他心里并无轻松。周局长在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征远,我再信你这一次。这个方案,风险太大。如果出了任何纰漏,不只是沈书砚,连你,我都保不住。你好自为之。”

      这是一场豪赌,他押上了自己的全部政治前途。

      他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是沈家的老宅。从明天起,他就要和那个叫沈书砚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他不知道这扇门打开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更接近真相的线索,还是一个早已布好的、万劫不复的陷阱。

      院子里的风停了,树叶一动不动。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但陆征远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悄然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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