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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旗下的辩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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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审的房间是城隍庙的一处偏殿,之前供奉的神像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一个空落的神台,积着厚厚的尘土。墙上新刷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墨迹未干,散发着一股不好闻的气味。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两把椅子。赵大勇占了一头,他坐下的动作很大,桌上的搪瓷杯随之发出持续的响声。
陆征远坐在一张侧面的小凳子上,这个位置让他有些不自在,既像是列席,又像是陪审。他的手指在膝头无目的地动着,心中交织着无法分辨的焦躁与期待。自从在库房看见那份旧报纸,他的思绪就再没能安定下来。
门被推开了,沈书砚走了进来。他换了件更洁净的衣服,虽然依旧单薄,却被浆洗得相当平整。几日的折磨让他又瘦削了些,面色发白,可那双眼睛却极有神采,在昏暗中透着锐利的光。他没瞧陆征远,径直走到桌前,安静地站定。
“沈书砚!”赵大勇突然一拍桌子,想用声势将他彻底压垮,“你主动要求汇报,是想明白了?打算交代你的罪过了?”
沈书砚的目光停在赵大勇那张因发怒而变形的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不高,却分外清晰:“赵副组长,我并非前来认罪,而是前来辩白。”
“辩白?你一个地主阶级的残余,□□分子的同伙,有什么资格辩白!”赵大勇高声说。
陆征远全身绷紧,呼吸都停顿了片刻。他下意识地想出声干预,又强行克制住了。他要听,他想听沈书砚究竟要讲些什么。
“资格,是你们赋予的。”沈书砚慢慢开口,语速平稳,吐字清楚,“你们的纲领里写着,革命的宗旨是解放全人类,是构建一个公平、公正的新世界。既然是这样,那在事实未曾查明之前,任何公民,都应有为自己辩白的权利。不是吗?”
赵大勇被他一句话堵住,脸涨得更红:“你少在这里玩弄字眼!你当真以为念过几本旧书,就能颠倒黑白?”
“书,是需要念的。”沈书砚的视线移向墙面,“毛主席告诫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们可曾调查过我?除了我的家庭成分,你们还了解什么?”
这句话让陆征远的身体倏然一震。他感到胸口一阵郁结,握着报纸的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你!”赵大勇被彻底激怒,“你还敢拿主席的话给你自己作掩护!你私藏反动信件,与国民党残余人员通信,这便是铁证!”
“信,就在你们手上。”沈书砚的语调依然平静,“信中可曾有一个字,关联军事机密,或者煽动破坏?我与表哥李默通信,谈论的是家事,抒发的是亲情。人之常情,难道到了新社会,就要被划定为‘通敌’?你们的政策里,写的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像我这样,从未做过任何欺压百姓的恶事,甚至在抗战时为国家出过力的人,难道不属于能够被团结的力量?或者说,‘地主’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洗刷的原罪,一旦被贴上,就再无翻身可能,连辩解的机会也一并剥夺?”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偏殿中产生了清晰的回响,每个字都让听者无法忽略。
陆征远彻底怔住了。他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沈书砚。他设想过沈书砚可能会辩解,可能会哭诉,却完全没料到,沈书砚会用他们最熟稔的革命理论,来构筑自己的辩护。这不是简单的强辩,这是从根本上对他们工作方法的诘问。他用的不是圣贤书里的陈词滥调,而是他们每日挂在嘴边的原则与思想。
他正是在用他们自身的理论,来反驳他们的指控。
这一刻,陆征远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他想起自己对沈书砚的种种预判和成见,想起周局长的告诫,想起赵大勇的偏激。在沈书砚这番冷静而有力的辩白面前,那些东西都显得那样无力,那样缺少根基。
他所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庇护的文弱对象,而是一个精神力量强大、逻辑极为清晰的人。他用来反击的,不是武器,而是思想本身。
“你……你这是强辩!是顽固不化的反动思想在作怪!”赵大勇总算从错愕中回过神,可他除了给人扣帽子,已经找不到任何有力的反驳言辞。他的脸涨成了暗红色。
沈书砚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赵副组长,你们时常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过去的实践,是捐资兴学,是开棚施粥,是变卖家产支援抗日。这些事,你们去查,都能查到。而你们现在对我的‘实践’,是仅凭一封家信,一个成分,便将我定为敌人。两种实践,孰对孰错,我想,历史和我本人,都看得分明。”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立着,清瘦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那影子静止不动,如同他本人。
陆征远的心脏在胸膛里猛烈地跳动着。震撼之后,一种难以言说的敬佩感浮上心头。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愧疚。他自认为在向真相靠近,但他从未像沈书砚这样,敢于直面最根本的矛盾,用对手的逻辑来捍卫自己的清白。这份胆量,这份才思,远非自己能够企及。
他终于发觉,自己先前的一切担忧都属多余。沈书砚的意志力,远比他想象中强韧。那并非出身带来的傲慢,而是一个读书人所坚守的原则与人格。
赵大勇气得全身都在抖,指着沈书砚,许久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场由他主导的提审,已完全脱离控制,反而变成了针对他自己的审问。
“带下去!把他给我带下去!”他最终只能无力地摆手,声音嘶哑。
两个战士走上前,押着沈书砚往外走。在经过陆征远身旁时,沈书砚的脚步未停,但他稍稍偏过头,视线与陆征远的在半空中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胜后的自矜,也无寻求帮助的恳切,只有全然的清澈与镇定。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陈述。
陆征远迎着他的目光,喉结困难地上下移动了一下。他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用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他看到沈书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他辨认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