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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张旧报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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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局长办公室出来,陆征远感到身上那件军装出奇地沉。周局长的话不多,却像有分量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压在他心上。“对敌人的同情,就是对人民的背叛。”——这句话尤其重。
回到城隍庙,院子里静得出奇。几个组员瞥见他,目光很快移开,刚才还热闹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气氛不对了。赵大勇的那封信,已经在每个人心里划下了一道印子,而他陆征远,就是那道印子的中心。
陆征远走到伙房,对准备晚饭的战士吩咐:“从今天起,柴房的饭,按老规矩办。”
战士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触及陆征远那张没有情绪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声应道:“是。”
这是他给自己下的第一道命令,逼着自己退回原位。他必须是那个铁面无私的组长,一个只认阶级、不讲私情的干部。那晚送药的举动必须被抹掉,那一点不该有的心软必须被切断。
此后几天,陆征远没再去过柴房。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处理堆积的案卷,白天开会,夜里审阅,用忙碌填满所有空隙,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余地。
柴房里的沈书砚,即刻便察觉了这番变化。
送来的饭食又成了见底的清汤,上面浮着几丝烂菜叶。送饭战士的脸也和起初一样冷,碗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走,锁头“咔哒”一声,格外响。
那一晚送药生出的些许念想,就这么断了。沈书砚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前脚喂药,后脚就冷得像不认识。困惑之后,是更深的失望。他觉得自己像个玩意儿,人家一时兴起给了点暖意,梦醒了,发现周遭比先前还冷。
他背靠着墙,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仅存的那点指望也散了。
陆征远的日子同样不好过。他强迫自己别去想柴房里的人,可沈书砚那张脸,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一会儿是那人倔强地仰着头说“我没什么可交代的”,一会儿又是病中虚弱的样子,嘴唇干裂,睫毛轻动。
他越想把这些影像从脑子里赶出去,它们反而越清晰。
赵大勇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会议上,赵大勇的言辞也愈发激烈,话里话外总在强调“阶级斗争的残酷性”和“警惕敌人的糖衣炮弹”。每句话都像冲着陆征远来的。
陆征远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他急切地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让沈书砚的案子彻底了结的结果。定罪也好,找到无罪的铁证也罢,总比这样悬着强。
这天下午,他独自进了存放收缴物品的库房。沈家的东西占了满满两大架,大多是线装书和字画。他想再找一遍,看能不能找到些被忽略的,能证明沈书砚与李默有关联的物证。
库房里光线很暗,空气中飘着尘土味。他翻找的动作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头,纸张被弄得哗哗作响,失了往日的沉稳。在一堆旧书底下,他碰到了一个硬质的木匣。
匣子没上锁,他直接打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细软,而是一些信件和几份叠得方正的旧报纸。他拿起那些报纸,纸页已经泛黄发脆,显然被特意保存过。
他随意展开一张,是抗战时本地发行的一份报纸。目光掠过,忽然停在角落一则不起眼的报道上。
标题是:《本城义商匿名捐助,支持前线抗敌》。
陆征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逐字读下去。报道称,某次战役前,城内一位不愿署名的爱国商人,通过教会医院,给城外的游击队秘密送去了一批急缺的药品,有盘尼西林和奎宁,还有一笔钱。正是这批物资,让游击队在后来的战斗里救治了大批伤员,稳住了局面。
报道的字句之间,都是对这位匿名义商的赞誉,称其为“民族脊梁”。
陆征远捏着报纸,指尖有些发麻。他想起调查时老妇人提过的话:“沈先生给游击队送过钱和药。”他还想起卷宗里记录,沈家和教会医院的西医有来往,能搞到市面上少见的西药。
盘尼西林、奎宁、匿名商人、教会医院……这些词在他脑子里串联起来。
一直以来,他都和赵大勇一样,觉得沈书砚那些所谓的“善举”,不过是地主阶级笼络人心的手段。可这报纸上的事,却是一次足以扭转战局的援助。在当时,这么做要担着灭门的风险,绝不是简单的“留后路”就能解释的,这需要非同寻常的胆识和信念。
陆征远握着那张薄薄的报纸,感觉沉甸甸的。他一直以来赖以判断是非的那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头一次出现了裂缝。一个人的好坏,真能凭一个“地主”的身份就定了性?
他脑中又出现了沈书砚那张苍白固执的脸。他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去了解过这个人,他所见的,只是一个被时代定义了的标签。标签底下那个真实的沈书砚,究竟是什么模样?
周局长的警告还在耳边,可陆征远心里,另一个声音却更响。它告诉他,实事求是,比任何教条都重要。
他把报纸仔细叠好,揣进上衣口袋,紧贴着胸口。
走出库房,外面的日光让他一时睁不开眼。他眯了眯眼,头一次感到,有必要重新审视这件事。
就在此时,柴房的门开了。送饭的战士刚要把饭碗放进去,就被里面的人叫住。
沈书砚扶着门框站了起来,几天的米汤让他身形更显单薄,眼神却很亮。他看着门口的战士,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楚:
“我要见陆组长。我有重要情况向他汇报。”